第二天下午,天色已经提前沉了下来。
教室里的日光灯早早亮了起来,在白墙上投下冷硬的光。空气凝滞,浮着灯管低微的嗡鸣与雨前的土腥气。
课间时分,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睡觉,或是跟同学闲聊。炎欣的座位旁却聚拢了几个人。
“看这个。”她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两三排的人听见。指尖捏着一把深色木柄的尖刃木刻刀,前端三四厘米长的窄刃在灯下亮得刺眼。“在公园长椅上捡的。”
刀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反射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划出一瞬刺眼的亮弧。
“这造型……不像文具店买的啊?”旁边一个女生凑近看了看,语气好奇。
“刀口这么亮,新的?”
炎欣扯了扯嘴角:“看着还行,就捡了。”她说得随意,握着刀柄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艺洁拿着水杯从旁边走过。她脚步没停,目光在那把银亮的刻刀上快速扫过,轻轻嗤了一声:“脏东西也当宝。”
声音不大,炎欣却听得一清二楚。
“啪”地一下将刻刀按在桌面上,刀身跟着一震,随即站起身:“你说什么?”
艺洁停下,转身迎上她的目光:“我说,来路不明的东西,脏。”
附近的说话声停了。刚才还围在炎欣桌边的几个女生纷纷退回各自的座位。木木一手撑住桌沿,已经站起半身;彦来注意到炎欣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不由想起前一天体育课上两人失控的情形。
“你他妈骂谁呢?!”炎欣上前一步,几乎撞上艺洁。呼吸急促起伏,握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止不住地发抖。
“谁捡骂谁。”艺洁半步不退,吐字依然清晰。她越是冷静,炎欣的脸色就越难看。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走进来。炎欣才作罢回到座位,将刻刀与不快暂时塞进了书包。挪动桌椅、翻找课本的声音接连响起,她俩谁也没有再看谁,就这样慢慢到了下课。
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艺术楼顶,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窗玻璃。
艺洁独自坐在座位上,反复看着素描基础书。她一直苦恼着之前老师说过她的问题,书页被她翻过去,又很快翻了回来。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一亮,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不服是吧?有种放学到学校后巷来,别光嘴上厉害。】
艺洁的注意力停在了屏幕上。她立刻抬头看向炎欣的方向,可炎欣这时却不在教室。
她攥紧手机。凭什么炎欣叫她去,她就得去?可看着短信内容,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不去,倒像真怕了她。
她朝门口看去。彦来和木木刚回到教室,正要坐下,她便快步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两人面前:“你们看这个。”
彦来接过来,和木木一起看完。木木脸色沉了下去,低骂了一句:“靠,炎欣发的?她至于吗?”
彦来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又把短信读了一遍。对方拿“有种”“别光嘴上厉害”这样的话激艺洁去后巷,像是巴不得她们把事情闹大。
彦来把屏幕朝艺洁偏了偏:“这是她平时用的号码?”
“没留意过。”艺洁扫了一眼,“可刚才才吵完,除了她还能是谁?”
“那我们先急着别认定吧,可能是谁发错短信了呢。这截图就先留着。”彦来把手机还给她,“放学别去后巷。”
艺洁接过手机,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和不安:“她都这么说了,你让我躲着她?”
“可这不就是在激你过去吗?”彦来说。
“我跟着。”木木轻捶了一下桌面,“炎欣要是真在那里等,闹起来我也能拦一下。”
彦来看向他:“不去不就行了嘛。”
“那也得她肯不去啊。”木木看了艺洁一眼,“她真去了,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
“我想去问清楚。”艺洁说。
彦来无奈地沉默了片刻:“哎,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只到后门,待在值班室那边,别进巷子。要是真有人在后门等你,我们就给阳启打个电话吧。”
木木转向艺洁:“走的时候叫我。”
艺洁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彦来刚在坐下,晓环和绘莲刚从小卖部过来。绘莲在他身旁坐下,晓环看了看三人的脸色,停在桌边:“你们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便响了,专业课老师已经走进教室。
“等会跟你说。”彦来压低声音,示意晓环先回座位。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几乎盖过老师讲解素描透视原理的声音。彦来趁老师转身画示意图时,把短信和放学后的打算写在纸角,递给了斜前方的晓环。晓环看完,在纸条空白处写下“我也去”,又递了回来。
坐在彦来旁边的绘莲也看见了那几行字,不时低头,偶尔揉一下仍有些不适的脚踝。
下课后,彦来劝绘莲别去。绘莲却摇了摇头:“我不靠近。真出了什么事,我至少能打电话。”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向楼道,各色雨伞在走廊里接连撑开,远处的建筑只剩灰蒙蒙的轮廓。
艺洁握紧伞柄,木木跟在她身旁走向学校后门。值班室还亮着灯,彦来、晓环和脚伤未愈的绘莲远远跟着,原本打算停在那片灯光附近。
艺洁却没有停。她看了木木一眼,伞沿一偏,径直拐进旁边的窄巷。木木只迟疑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你们干嘛?”彦来喊一声,只能带着晓环和绘莲追过去。转过旧店铺的雨棚,值班室的灯立刻被墙角挡住。两侧卷帘门紧闭,巷中只剩密密的雨声。
小巷狭窄,两把伞并排便能堵住大半条路。雨水顺着斑驳旧墙的沟槽淌下,在柏油路上汇成浑浊的水流。艺洁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裤脚和鞋面已经湿透;木木站在她右前方,回头望了一眼看不见的巷口。
没几分钟,巷子另一端出现了一个撑伞的身影。炎欣走到离艺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伞沿压得很低,手里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早些时候收到的那条陌生短信:
【放学学校后巷见。我带人等你,别到时候又不敢来。】
“带人在这堵我是什么意思?”炎欣率先开口。
话音刚落,她掌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几乎同时,艺洁也感觉到口袋里传来震动。雨点密集地砸在两把伞上,把那点声响吞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各自低下头。
炎欣的屏幕上跳出一句:
【废物!也就只会动动嘴皮子了。】
艺洁收到的则是:【还带人撑腰?你也就这点本事。】
炎欣盯着“废物”两个字,握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她抬起头,正看见艺洁也握着手机朝她望来。艺洁眉心紧皱,嘴唇因怒意抿成一线;隔着倾斜的雨幕,那张脸在炎欣眼里却只剩下一种冷冷的轻蔑。
“你他妈到底想怎样?!”炎欣冲着艺洁嘶吼,瞳孔掠过一线紫光,手猛地探进背包侧袋,把刻刀抽出。
刀尖指向艺洁,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炎欣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拿出了什么,呼吸停了一拍,却没有把刀放下。
“把刀放下!”木木横跨一步挡在艺洁前面,左手向后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身后带了一步。艺洁的脊背撞上湿滑的墙壁,手里的伞也歪向一边。
跟着他们后面的彦来看见刀光,立刻冲了过去。
雨、伞布、湿墙、铁皮卷帘——所有气味一起涌上来,闸门又关不住了。
就在那片混乱里,有一线不属于这条巷子的东西擦过鼻腔。
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冷。
他没有时间去分辨它从哪个方向来。
晓环扶着绘莲跟在后面,绘莲已经掏出了手机。
“炎欣,别动!”彦来的喊声穿过雨幕。
炎欣猛地抬头。不远处的那三个人、木木护在艺洁身前的站位,还有短信里的“废物”,仿佛同时挤进了她的视线。她的瞳孔深处再次掠过紫光,握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滚开!”她尖声叫道,刀尖随着手臂的颤抖左右摆动。
木木的伞撞上艺洁歪斜的伞面,伞骨卡在一起。艺洁想从墙边挪开,鞋底却在积水里一滑,连带着木木也失去重心。
挡在面前的人影忽然向炎欣撞来。她本能地向前刺出了刀——
“小心!”
木木来不及站稳,只能扭过身体,把艺洁护在身后。
刀尖穿破校服,刺进他的右肩上方。
这股冲力带得木木连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上湿墙。他闷哼一声,先是整条右臂发麻,随后灼痛才猛地炸开。炎欣惊恐地松手后退,刀柄在他肩头晃了一下,随着这一撞脱落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在湿透的布料上洇开一团暗红。
“木木!”艺洁扶住他的左臂,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
彦来冲到近前,从侧面扣住炎欣的前臂,将她推离地上的刻刀。炎欣没有挣扎,只盯着木木肩头不断扩大的暗红。她张了张嘴,右手仍僵在半空,抖得像失去了知觉。
晓环收起伞,脱下外套压住木木的伤口。她的手在发抖,按压的力道却没有松。
绘莲靠着墙,正要拨号,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空处。
奇怪地和我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随即低下头,拨通报警电话,并让他们帮忙叫了一下救护车。
艺洁蹲在木木身边,重新扶正歪斜的伞,挡住砸向他肩头的雨。木木咬着牙,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别哭。伞拿稳。”
地上的血被雨水一点点冲淡,木木衣服上的暗红却还在扩大。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声比一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