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曾听闻，在某处的一场攻城战中，白天双方仍以死敌相待，偷袭、放火、甚至动用明令禁止的生物毒素，无所不用其极。可一到夜晚，攻城方却能大摇大摆走进城内，与早上还你死我活的守城方坐一桌饮酒。等到第二天天亮，守城方拖着宿醉的身体攀上城墙准备迎敌，攻城方也彼此搀扶着回到营地重整旗鼓并且准备新的攻势。
老师一度以为他们是厌倦了战争的士兵，可转念一想——那些连生物毒素都毫无底线地使用的人，真的配得上“反战”二字吗？
现在的老师回答不了，恐怕以后的他同样回答不了。
若硬要追问缘由，那是因为老师现在连他自己那矛盾的举动都完全解释不清。
“嗯！对！给我来五碗拉面！全部加面还有叉烧！蔬菜也给我来双份！”
望着眼前坐在柴关拉面里兴致勃勃点菜的阿露，老师再次刷新了对基沃托斯这个地方的认知。
明明前不久这四个人还和阿拜多斯的众人打的你死我活，现如今她们却能光明正大地坐在芹香打工的店里并且向身为服务员的芹香点菜。
“呃，我再确认一下。五碗招牌拉面，加面、加叉烧、双倍蔬菜。对吗？”
“嗯嗯嗯！啊！话说你们还要吃什么吗？”阿露兴奋地看向周围的众人，眼见众人没有反应阿露便朝芹香摆了摆手。“就先上这些吧，麻烦了。”
芹香表情复杂地拿着菜单走向了后厨。望着芹香远去的背影，老师内心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
毕竟在老师心中，芹香是他为数不多遇见的还能被称为“正常”的学生，因为在他们五个人刚进门的时候，芹香可是差点掏出步枪朝他们射击。幸好有柴大将在其中斡旋，芹香这才不至于当着其他顾客的面把步枪掏出来。
“话说老师让您破费了，明明是您入职的第一天。作为社长本应该在白鸟区最顶级的酒店为您庆祝，但现在事务所的资金流动确实出了问题，所以还请您海涵。”
“不，没事。我能理解，而且今天的行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所以就当我为社团的各位赔罪了。”
“才没有！您太自谦了！您今天可是差点指挥一队雇佣兵直接冲进教学楼。那波围魏救赵的策略简直棒极了！”
“社长你过誉了。”
提到这里老师差点没有当场哭出来。一开始的他确实沾点破罐子破摔，毕竟都已经被阿拜多斯的各位误会了，还不如先在阿露这里刷一点好印象。
可他万万没想到，阿拜多斯的各位个人素质固然过硬，团队配合却几乎为零，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打法胡乱冲锋，老师甚至没费多少功夫就指挥阿露她们将对方分割成了五个孤立的部分。直到有一小队雇佣兵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突破阿拜多斯教学楼正门口的防御，老师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明明是来帮助阿拜多斯复兴的他，现在却离毁灭阿拜多斯只差一步之遥。只要这群人闯进去抓住绫音并且以此来要挟阿拜多斯的众人，恐怕她们就算再有本事也只好举手投降。
不过幸好雇佣兵口袋里的闹钟在最后关头救了阿拜多斯，当然这也救了老师下半辈子的名誉。
雇佣兵们以下班时间到了的借口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就连那些已经冲到活动室门口的雇佣兵们在听到下班时间到了后也老老实实地从教学楼里撤了出来。
任凭阿露如何呼喊，那些雇佣兵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毕竟阿露还扣了她们的时薪，这还能让她们留下加班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这些雇佣兵的职业操守还是让老师多少有些感叹，要是自己也能随时想下班就下班那该多好。
——你！你们给我记住！我还会回来的！
不等老师多幻想一会，只见他的社长在撂下这样一句几乎是那些三流反派才会说的话后便一溜烟地跑了。而自己作为便利屋68忠实的首席顾问也只好乖乖跟着她们撤退，当然在撤离的过程中也要极力去忽视那些从自己背后刺来的视线。
“唉......那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到底是要怎样啊，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占领阿拜多斯了。那样的话我们就能用凯撒集团给的佣金去吃寿喜烧了......”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就连那个开朗的阿露此刻也有些失落地趴在了桌子上。
虽然老师确实很想安慰阿露，但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名字——凯撒集团。
之前阿露好像就说过他要用凯撒集团给的定金去招人，但当时老师正处于苏醒阶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现如今阿露再次提起来，老师可就不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了。
“凯撒集团？话说是他们雇佣的你吗？”老师看向了身旁的阿露。
“嗯？我没和老师您说过吗？有一天晚上他们给我打电话说需要我们赶走阿拜多斯那些人，顺便让我们把头盔团的那些家伙处理一下。”
“处理一下？”
“就是打一顿，然后告诉她们‘你们被解雇了’。这样。”
——呃，这样倒挺有格黑娜的风格。
“不过现在委托没完成，钱也打水漂了......呜呜.....也不知道下一份委托什么时候能接到。”
阿露无心抱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负责人明明说，只要把阿拜多斯的人赶走，后续还有个大项目要交给我们呢……”
“大项目？”
“嗯，说什么‘地下设施的清理工作’……奇怪，阿拜多斯那种沙漠下面能有什么设施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老师心中的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凯撒集团吗？如果老师没记错，不论是一开始为优香解围，还是后续和优香一同解决阿拜多斯动乱的时候，头盔团的那些家伙都说过她们是受凯撒集团雇佣。
现在阿露她们也这么说，那么基本可以确定凯撒集团想要将阿拜多斯的众人赶出去。
可是，为什么？凯撒集团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阿拜多斯的土地？这样一片沙漠化日趋严重的地方既没有军事价值也没有经济价值，就算他们真的占领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这里其实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还有阿露刚才提到的地下设施......老师抬起头脑海中闪过了梦的身影。
不行，说不通，在情报缺失的情况下逻辑再次陷入到了死胡同里。
“你们的面来了。”四碗香气四溢的拉面瞬间打断了老师的思绪。
“呃，4碗招牌拉面，加面、加叉烧、双倍蔬菜。请各位慢用。”
“等一下，店员小姐。”老师看了看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双手，“是不是少上了一碗。我记得刚才社长点了五碗吧？”
得到阿露的点头确认后，老师便再次看向芹香。
“啊？是吗？”她一脸无所谓。
“这家店的服务态度是怎么样！给我把老板叫过来......欸！欸！欸！”不等老师多说几句，只见他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移向了芹香的方向。
侧眼一瞥，只见老师脸颊的一部分此时正无辜地躺在芹香的两根手指中间。
“啊~这位客人，抱歉~可能确实是我的失误~能麻烦您到后厨和我确认一下吗？”
表面上是请求，但从芹香手上的力度来看，这根本没有给这个大人任何拒绝的机会。
“老师您？”
已经把拉面塞进嘴里的阿露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刚想起身为老师打抱不平，老师便很快挥手示意她坐下——这不仅是因为不想激化矛盾，更因为此刻的阿露嘴里叼着面站起来的话，那些浓郁的汤汁绝对会弄脏她的衣服。
“我马上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说说这里的店......欸！！欸！我话没说完呢！疼！黑见同学，我求你了轻一点！我感觉我脸要烂了。”
“客人您在说什么啊~”就这样一脸笑意的芹香拉着老师的脸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拖到了仓库。
而等到仓库门关上的瞬间，芹香便立刻换上了另一幅表情。那副表情简直跟她第一次见老师时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和她们在一起！还有刚才的事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芹香黑着脸，双手环抱，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师。
“我错了，我可以解释。”老师原本还想说几句玩笑话缓解一下情绪，但看着芹香那有些红肿的眼角。就算是老师此刻也只好收起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
“......”
“呃......黑见同学？你哭了吗？”
“没有！！！”
“行......行......”老师尽力将自己的视线从芹香的脸上移到了其他什么地方，“我没有背叛的意思，我那会中暑了晕倒在路边，然后被陆八魔同学捡到了，最后莫名其妙的就成她们的顾问了。”
“她一开始是说有委托，我就想着报答她一下。但我真不知道她的委托是来攻打阿拜多斯啊！我要是知道她是来打你们的，我咋可能还会过来，你说对不对。”
“我可不好说......”芹香有些赌气地将脸偏到了其他地方，“那你为什么还要指挥她们战斗？你明知道我们的子弹不多。”
“呃......”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个，怎么说呢。我当时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而且看你们都不太相信我的样子，我就想着单纯保一边？这样的感觉？”老师一边说一边把头埋了下去——这些话不管怎么听，都不占理。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根本不相信我吗？”
“欸？”老师没想到芹香会这样说，他抬起头却发现芹香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黑.....黑见同学？！”
老师向前走了几步，可是芹香抱肘向后退了一步。
“我在问你......”芹香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你当时真的以为我在怀疑你吗？”
“呃.......”老师一时语塞了。他当时确实以为芹香再次对自己失望了——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羁绊，就因为一场误会断掉了。这其实也是他破罐子破摔的原因之一。
“我有时候可能确实会不讲理，也会无理取闹但我……”一滴晶莹的液体缓缓砸在地上。老师本能地伸出手，但芹香毫不客气地挥开了它，“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在和她们闹着玩，可那些家伙今天真的差点冲进活动室了啊！绫音她就在里面啊！要是……要是她们真的闯进去……”
“黑见，我......”
“你一直让我相信你，我也确实努力去相信你。因为你为了保护我被炸成重伤，在痊愈后甚至第一个就来找我......可是......可是你呢！？”说到这里的芹香猛然抬起头。也是在这时，老师才看清她早已泪流满面。
“你真的有相信过我吗？”
“！”
这句话让老师愣在了原地。
自从第一次踏入基沃托斯的土地，他就一直被那些奇怪记忆所困扰。为此他拼命想要获取别人的信任，可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哪怕是优香，哪怕是眼前的芹香，他对她们都没有百分百的信任，甚至刻意维持着一段荒谬的距离感。出于自我保护也好，其他理由也罢，他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有信任芹香。即使两人差一点就被头盔团干掉，他心里都不曾放下对芹香的戒备。
就像一只永远缩在角落对比起竖起尖刺的刺猬。
“我.......”
“你走吧。”
说罢，芹香转身便要离开仓库。
“黑见！”老师意识到，如果此刻真放她走了，自己和芹香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或许真的会终结在这里。为了极力避免这种结局，他一把抓住了芹香的手腕。
“你听我说！”
“松手！”芹香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老师能感觉到她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去挣脱自己。
“我确实没有相信你，抱歉......”
“.......”
“我其实一直在害怕。不管是之前的你也好，还是我遇见的所有人也罢。大家对我都会产生莫名其妙的记忆，明明我没有做什么错事，但在她们的脑袋里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我没办法解释她们也不愿意听我解释。”
“但黑见你不一样，虽然我们确实有些小插曲，但在火车上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甚至愿意在我面前展露你内心的想法......我真的很高兴。”
——就这么失去联系，我担心大家会以为我和其他人一样离开了阿拜多斯。会不会认为我背叛了她们呢？解不开误会，也没机会再见大家一面，就这么死掉......
“抱歉，我没有注意你的想法，也忽视了你的感受，真的很抱歉。明明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老师闪过了月光下芹香的面容、沙丘后芹香那决绝的表情以及在那个早上芹香的笑容。
“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会开始信任黑见同学你，当然也包括阿拜多斯的大家。我不会再像一只刺猬一样躲在角落了。所以黑见......我......”
“不要叫我黑见了。”
“嗯？”面对这样的请求，老师显得有些意外。
“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就不要再叫我黑见了。”
“那？”老师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芹香......同学？”
“把同学去掉。”
“芹香？”
“......”
“芹香。”
“这还......差不多......”此时的芹香缓缓转过头来，虽然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痕，但她终于重新扬起了那副让老师感到心暖的笑容。
老师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缓缓落地了，也许......自己的阿拜多斯之旅才刚刚开始。
“来，现在让我看看刚才的战斗给你打伤了没。”
“唉？！走开啊！废柴大人！不要突然靠我这么近！”
“不是，主要我的指挥也比较厉害，别给芹香你哪里打伤了。”
“你这是在炫耀吗！揍你哦！啊！！！你这个大人！真的是！！！”
芹香挣开老师的手，气呼呼地转身去后厨端面。
在那之后的老师端起了那碗迟来的拉面，热汤入喉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开篇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
那些白天厮杀死战、夜晚同桌饮酒的士兵，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指挥佣兵攻打阿拜多斯，此刻却坐在这里，虽然被芹香骂着“废柴大人”，但他觉得这碗面似乎比什么都暖。
或许……答案没那么复杂。
只不过是，人总得找个理由，让自己能继续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