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层层包围了啊。”
那身影站定，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听说发现了入侵者，没想到竟然是阿拜多斯。”
一道成熟而厚重的声音。那是一个打扮得体的机器人，被自动人偶簇拥在中间，站姿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
“这、这家伙是谁啊……看上去地位很高的样子……”芹香下意识地往老师身边靠了半步。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没想到你们会跑到这里......不过无所谓。擅自非法闯入并且破坏其他人的私有领地，造成损失。我本来可以把今天的损失也加到你们欠下的债务上，不过，加不加这些钱也改变不了什么......”
老师没有马上开口。他在观察这个人说话时的姿态、他身边自动人偶的反应，以及他提到“债务”时那股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是......那时候的......”星野忽然站了出来。
“嗯？你是那个数密会盯上的理事长吗？不，好像是副会长？呵呵呵......无所谓。”
数密会。
这三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某阵黄沙带过来的一样，可当它落入老师耳中时，他脑袋深处某根神经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老师确信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身体却像早已认识它一样起了反应。
“嗯……我想到了更有趣的主意。应该比便利屋和头盔团要有趣一些。”
“你在说什么？便利屋......？”芹香皱起眉。
老师想起了阿露某次无意的抱怨:‘那样的话我们就能用凯撒集团给的佣金去吃寿喜烧了。’眼前的机器人，说着比便利屋和头盔团“更有趣的主意”，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挑选今天的午餐。
“......你到底是什么人？”野宫站到星野身侧。
“唉.....竟然不认识我，真是让我失望，阿拜多斯。我还以为你们是最了解我的......”
“你应该就是凯撒集团的董事吧？”老师对眼前这位机器人的惺惺作态已经不耐烦了。他越过众人，走到最前面，“是阿拜多斯欠下债务的主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这些学生的债主。”
“！”
“不，不是吧！？”比起错愕的芹香等人，身后的星野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嗯？你是......”董事打量了一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大人，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在他看来这位风尘仆仆的大人和他身边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是夏莱的老师。”
“啊。您就是那位老师......”董事故作夸张地拍了拍他的脑门，“哎呀！平时太忙了，确实没怎么注意什么夏莱的老师究竟长什么样。”
“你！”芹香刚要冲出去，老师伸手将她拦在身后。
“那我可以视为您将全权代表阿拜多斯的一切事务吗？”
“你不是就想问我能不能担责吗？”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董事故弄玄虚地拍了拍手，“那就来谈谈我们公司和阿拜多斯之间由来已久的债务关系吧。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凯撒集团、凯撒贷款以及凯撒建筑公司的董事。目前是这家凯撒PMC的代表董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威般地看了看身边队列整齐的自动人偶。
“谁管那些。你就是那个欺诈和榨取我们阿拜多斯资产的人，没错吧。”
“......嚯”
“对！你就是雇佣头盔团和便利屋不停骚扰我们的幕后黑手！对不对！”
“......哼嗯。”
“都是因为你，我们......我们阿拜多斯.......！！”
“芹香，白子。不要再说了。”眼见两人的情绪即将失控，老师便出声打断了她们剩下还没有说出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站在她们面前的这个家伙，掌握着债务的全部裁量权，其中就包括那几乎等同于高利贷的利息。
“老师，我希望这是一场大人之间的谈话，这些略显聒噪的学生所说的废话，恐怕只会无限拉低我们这场对话的正式性。”
“她们不仅是我的学生同时是阿拜多斯的主人，她们所说出的话也代表了这片土地的心声，我并不认为她们说的是废话。”
“主人吗......”董事冷冷地笑了一声，“主人就可以非法闯入别人的私有领地，攻击我们善良的PMC职员，破坏设施，甚至对我这个董事大放厥词吗？真有意思，这难道就是阿拜多斯的作风吗？还是说.....”
董事昂起头，视线比刚才更加轻蔑。
“这就是联邦学生会的作风吗？”
老师咬了咬牙。从法律上讲，他们脚下这块地确实属于凯撒集团。 无论他多不情愿，这一点在此时无法反驳。
“我先说清楚，这里是我们凯撒PMC的合法工作场所。而你们现在非法闯入了属于企业的私有领地。啊啊，对了。之前还是阿拜多斯自治区的土地，但是我已经买下来了。”董事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接着便再次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冷笑声，“有什么问题吗？全部都是合法交易。账本和交易记录都在我手里呢。”
老师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正因一切手续都合规合法，联邦学生会才迟迟无法合理介入。
“你们这么说就像是我们在做非法勾当一样，真是让人不爽。你们想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买你们的土地？那我就告诉你们，我们在寻找埋在阿拜多斯地底下的宝贝。”
“？”老师没有料到这个家伙会如此直接地全盘托出，“那你的这些武装力量也只是为了保护你们口中的那些宝贝吧？”
“老师您果然是聪明人，您说的没错。这几百辆坦克和几百名士兵是为了应付那些打扰我们寻宝的人而准备的防御力量，跟您身后那五名学生没有任何关系。”不知为何，董事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将那部手机掏了出来，“老师您刚才说您身后的那些学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对吧？”
“有什么问题？”
“那我就让您看看这片土地所谓的主人究竟是多么脆弱吧。”董事将手机放在了耳边，“......是我，对......继续推进吧。”
“干，干什么？突然打什么电话......？推进......？推进什么？”芹香不解地从老师身后探出了脑袋。
“很可惜，是阿拜多斯的信用等级严重下跌的消息。”董事轻飘飘地说着。话音刚落， 绫音的通讯便接了进来。
另一头，绫音惊慌地告诉老师，凯撒贷款将浮动利率提升3000%，下个月起适用的金额为9130万联合币。
那一瞬间，周围的风声、远处机械的轰鸣、所有人交错的呼吸声，似乎全都远去了。
芹香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枪带上松了又紧，最后垂了下去。
野宫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刚张开便重新合上了。她慢慢地偏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星野。
白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像是在确认手里还有没有能抓住的东西。
星野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越过包围圈，落在远处某座沙丘上，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你这个混蛋......”
“呵呵呵......没错，这下知道了吧？拴在你们脖子上的链子，是握在谁的手里？”
“啊，等，等等......！不是真的吧......”芹香喃喃道。
“是真的哦。但这样多少还是有些乏味。对了，我要收取9亿贷款本金的保证金。一周内去凯撒贷款给我们存好3亿。你们要证明在这种利率下也有能力偿还债务。呵呵呵，如果证明得了的话。”
“那，那么多钱......怎么可能......现在就连利息也只是勉强在还而已啊.....怎么会......”
“那只要放弃阿拜多斯，离开就可以了。退出学院也行，去别的学院也行。不就是这么简单吗？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你们个人的债务。你们也没有必要把整个阿拜多斯的债务，背在自己身上吧？”
“我们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阿拜多斯是我们的！我们不会放弃它离开！”
“阿拜多斯是属于我们的街区。”
“真是够倔的。那你们还能怎么办？说破嘴皮又有什么用呢？那夏莱的老师您怎么看呢？”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老师的身上。
“.......”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风沙在那一刻都变得格外漫长。
“其实我个人还是非常看好您的，带着这么几名学生就敢突入我们重兵把守的工业区，说实话我非常佩服您的勇气与能力。如果可以，我诚心邀请您来到凯撒PMC任职战略投资部门的首席顾问。”董事一边说着一边向老师伸出了手，“阿拜多斯的情况就是目前这个样子，我不认为仅凭这几个小姑娘就可以还清那笔天文数字的债务，而对于您——夏莱的老师。您可以享受比联邦学生会更好的薪资福利待遇。”
“最重要的是，您不会被我们冷落......”
“......我拒绝。”
“嗯？抱歉，我没太听清楚。”
“我说......”老师向前走了几步，哪怕周围的自动人偶已经举起枪对准了他，“我拒绝。”
“哈......真遗憾......我原本以为您是一个聪明人。”
“没想到凯撒集团的手都伸到了联邦学生会，连我的处境都摸得一清二楚。”
“首先，是你所谓的保证金。如果你不想跟联邦学生会打一场长到没尽头的官司，就不要随便拿什么保证金来吓唬我们。联邦学生会明确规定，任何银行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取保证金。更何况，我记得贵公司前不久就因为某笔不明款项而遭到联邦学生会调查吧？”
“......原来是因为你。”
“其次， 哪怕凯撒集团有再大的自主权，你们毕竟还在基沃托斯，就必须遵守联邦学生会的法律。你们定的利率早就过了法律允许的上限。我有想过你会用利率来吓唬人，但我没想到你已经连一点常识都没有了。在你这种人手下干活，恐怕不出三个月我就要饿死了。”
“你！”
“最后......”老师没给对方插嘴的机会，“少看不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这么久的学生。你一直不出手赶走她们，不过就是想从这些你看不起的学生身上吸一点血。我查过凯撒集团的账户，她们每月上交的利息除去付给雇佣集团的佣金，剩下的钱应该还有不少吧？但它们并没有在凯撒集团的报表上出现过，需要我以夏莱的名义与凯撒集团董事会接洽吗？”
“......”董事沉默了。那种志在必得的轻蔑，第一次从他脸上退了下去。
老师没有继续。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学生。芹香低着头，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野宫轻轻地握着芹香的手臂。白子依然端着枪，但枪口压得很低。星野站在最后面，老师看不清她的脸。
“回去吧。”
“老师……”芹香有气无力地开口了。
“继续斗嘴没有任何意义，先回去吧。”
“......”众人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动人偶围成的过道走了出去。
“真遗憾啊，副会长。”突然，董事叫住了走在队尾的星野。
“你们那个不太聪明的会长如果当时身边有这样一位大人的话......呵呵，呵呵。”
风沙忽然变得很响。
星野没有回头。她低着头，额发的阴影盖住了整张脸。老师看见她的手正在微微发颤，就连指节也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说够了吧。”
老师横过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董事的视线。他握住星野的手腕。那手腕很细，细得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一样。
但老师没有看她。
“走。”
他拉着星野向前走去。身后的学生们默默跟上，谁也没有回头。
很快，风沙便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只剩董事和他沉默的机器士兵们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