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白子后,老师重新站到了活动室门口。但他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是在门外停留了几秒。走廊尽头还有风在流动,连带着沙粒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老师伸手拉开活动室的推拉门。
“久等了。”
向窗边望去,那里正站着一道矮小的身影。那道身影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老师,哪怕老师开始向活动室内部走去,她也丝毫没有想动的意思。此时,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师的脚边。
“呜嘿——真是不能小瞧您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和我可爱的白子妹妹打成一片了?”
老师没接话。他走到桌边,随手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了很轻的一声。
“哎呀呀,老师不愧是大人,真是不能小看。大叔我总感觉有点寂寞啊。”
星野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含着一块化不掉的糖。可老师听得出来,在那层懒散之下正压着东西。
“你都听见了吗?”
“嗯……”星野转过身。不知是不是在演戏,老师居然在她脸上看出一抹扭捏的神色。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小幅地晃了晃,“也不能全怪大叔我。白子站在门口一直不走,无论是谁,都会好奇地趴在门口听一听吧?”
她一边说一边朝这边轻轻地走了过来。走到桌边,她拉开了老师对面的椅子之后便坐了下来。
“不过我也确实没想到,比起我这个前辈,白子居然更相信您这位大人。”她将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老师的脸上,“什么身体什么现实……真是的,白子妹妹也到了这个年纪啊。”
“不觉得是我耍了什么花招吗?”
“唔嗯……有怀疑过。”星野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并不重要的事,“但我不觉得您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对所有人做小动作。野宫也好,白子也好,甚至是很早之前的芹香……看来大家都很信赖您呢......夏莱的老师?”
老师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星野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话音刚落,星野便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就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着向后滑动了半米。
一把手枪不知从哪里被掏了出来,此刻正直勾勾地对准老师。枪口很稳。星野握枪的姿势并不生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窗外的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把她的发尾轻轻地掀了起来。
而坐在对面的老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曾经在雀婆婆的店里,星野也这样用枪指过他,但那时他头痛欲裂,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尽快脱身。而现在,他只是坐在原地,没有试图去躲开星野的枪口,也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乱。
在经历了阿拜多斯的这些事之后,枪口和额头之间的距离,对老师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想开枪就开吧。”
“……”
老师偏过头,看见她脸上原本的慵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冷。
“如果你想好怎么和自己的后辈解释的话。”老师平静地补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会用梦前辈的笔记本威胁我。”
“我还没卑劣到那种地步。”
“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在一声叹息过后,星野的手垂了下来。枪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最后在桌角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但那声音在夜晚的活动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明明当时在雀婆婆的店里,您就用过这招。”
“当时情况特殊。”
“情况特殊吗……”
星野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块早已经没有了味道的口香糖。她没再追问下去,而是默默地把枪收了起来,最后重新坐回到了原位。老师注意到,星野的背似乎有些弯,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一样。
“抱歉,我不该再这样试探您。不过您确实不是那些蛀虫。毕竟他们在面对枪口的时候,可不会这么冷静。”
她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老师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星野把目光移向窗外,那轮月亮还挂在那里,很大,很亮。
“最近的事情真是一团糟。夏莱,风纪委员会,然后又是凯撒集团……”
“而且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两年前凯撒PMC战略投资部门的首席顾问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着要拯救阿拜多斯。而今早凯撒PMC的董事,却又向那个人抛出同样的职位。就连身边的后辈也开始倾向那个家伙……”
星野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师看见她的手指此刻正沿着桌边轻轻摩挲,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呐,老师。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吗?”老师抬头,稍微思考了一下,“也许我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举动吧。”
“呜嘿~这是在替大叔我挽尊吗?我以为你会指责我过于鲁莽或者白眼狼呢?”
星野低头看向桌面,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开着窗户的缘故,此刻的桌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灰尘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那些痕迹很浅,浅到风随便一吹就散开了。
“明明是来帮助我们的,却被我这个委员长这样对待,甚至我还在背后向其他学生诋毁你。就算是老师你也应该生气了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风盖过去,“而且要是梦前辈还在的话,她也一定会狠狠地教训我一顿。”
“是吗?我反倒觉得她和你比起来,更像一个后辈。”
星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老师。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你果然见过她啊。”
星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一直憋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来一样。星野把身子向后靠了靠,仰起脸,像是要从天花板里找到什么东西一样。
“梦前辈还在的时候,我俩就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办公室里......不过,说是办公室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仓库,我们坐在里面也只是在做着一些不着边的梦罢了......什么复兴、宝藏、庆典,哈......也真像是我们这个年龄段会想的事情。”
她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梦到以前的事情,一起跑到沙漠里去挖什么宝藏,一起蹲在一堆破烂里试图找到以前阿拜多斯的东西......但每当我睁开眼睛或者大喊梦前辈的名字的时候,我就会突然发现这一切原来都是梦......很可笑吧?”
老师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我直到现在都有幻想过,也许梦前辈她只是被什么人带去了什么地方,也许等到有一天我从阿拜多斯毕业了,她就会从什么地方回来。像以前一样哭丧着一张脸拉开活动室的大门,腿上、胳膊上到处都是伤口。而我会把她扶进活动室为她包扎伤口......”
星野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的几句话,已经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真不像话啊,明明亲眼看见了......明明全部都亲眼看见了......”
一阵轻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了一点,但星野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月光洗过的雕像。
沉默再次笼罩了在场的两人,就连此刻窗外的风声都是那样清楚。
今晚的夜色很静,窗外的风把窗帘卷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窗框,远处的操场上有几团风滚草翻了过去,但很快便消失在了沙丘后面。
“我的脑袋好乱。”星野终于又开口了。
“我分不清你到底是谁......到底是凯撒集团还是夏莱,我的记忆告诉我你是一个危险的家伙,但我的眼睛却又向我反映着截然相反的情报......老师......”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异瞳里,此刻满是疲倦和迷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了很久的转,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一样。
“你......到底是谁。”
老师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是凯撒集团战略投资部门的首席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