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是有些头绪了。”
老师叹了口气，接着伸手把一旁的水杯拿了过来，在喝完水后他稍微摆正了姿态。
“首先，那些不存在的记忆会不会发生，跟人数无关，但会被同一团体里的某个成员影响。”
“怎么说？”
“我第一个遇见的学生是芹香，就是你当时一起送到医院的那个。她就对我产生了不存在的记忆。但在头盔团袭击事件结束之后，我们解开了误会，她还把我强行拉到了阿拜多斯。我本以为会遭到其他学生的攻击，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剩下的学生却对我异常热情，更别提什么不存在的记忆了。”
凯伊没有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名学生——小鸟游星野。她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学生，但那是在头盔团袭击事件的前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误把我认成凯撒集团的某位高官。而且在头盔团事件之后，她的记忆并没有产生任何改变。”
“记忆会被圈子内的成员影响，已有的记忆不会因为其他人记忆的消失而改变。”凯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确认什么，“那记忆本身呢？是否可以被改变或者消除？”
“如果可以找出记忆中的漏洞，那么就有可能引起学生对记忆的怀疑。但比起这些，反倒是这种记忆的稳定性更加令我吃惊。”
“怎么说？”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阿拜多斯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当时优香被头盔团成员包围，我上前与她们进行交涉，在那次，我就发现只要我稍加诱导，甚至可以左右记忆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在她们的脑海中形成不存在的记忆？”
“对。”老师点了点头，“不过，还有更奇怪的事。”
“说。”
“我明明记得我曾经被七神同学停职了，这件事甚至还上了新闻。但事后我向她提出疑问，她却矢口否认，就连那些新闻也找不到了。”
凯伊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老师，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还记得上次在白鸟区吗？自从你告诉我，我失忆之后，我的脑海里就开始出现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凯伊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也会？”
“嗯。不过与其说是记忆，倒不如说是梦境……”老师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梦见了阿露还有野宫。在梦里，她们对我的态度远超我的想象，似乎连那个世界的其他人对我的态度都有很大区别。而且虽说是梦境，却无比真实。真实到，我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凯伊的视线慢慢垂下来，落在桌面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另外，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老师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我的脑袋里，似乎还有其他人。”
“……”凯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在沉默了几秒后，凯伊缓缓开口了，“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每当我想要离开基沃托斯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总会出现一种声音劝我留下吗？我一开始只把它当作是某种心理暗示。但直到有天晚上，我和星野发生了一些冲突——”
“那个把你当作凯撒集团高官的学生？”
“嗯。我当时的本意是将这个身份坐实下来，等以后再想办法解除。但在某一瞬间，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很多事情。很多我根本没记忆的事情。”
老师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关于如何与梦相识、如何从其他地方得到那个笔记本，以及“自己”对梦的亏欠。
“人格分裂？”
“不像。”老师摇了摇头，“人格分裂应该不会分裂出这种记忆。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得了癔症，但……”
他缓缓将手搭在胸口上。
“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却真真切切地传来了难以言说的痛感。”
凯伊低下头，盯着眼前的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但老师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所以我有个打算。”
老师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凯伊朝屏幕上看去，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2年前，凯撒集团战略投资部首席顾问。’”
“我决定顺着星野记忆里的‘我’的足迹找下去。”老师将手机收回来，“按照黑服的说法，这个惹人嫌的家伙绝对真实存在过。我只要能把他在基沃托斯的足迹全部串起来，就一定能解释学生们为什么会对我产生不存在的记忆。”
“黑服？”凯伊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强硬，“那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他自称是来自一个叫做‘数秘会’的组织。他不仅很了解我，还知道了我失忆的事情，甚至他还掏出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卡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凯伊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此刻的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从自己指尖处传来的冰冷感。
“大概......一周前了？”
“以后如果他还来找你的话，记得和我说一声，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感觉这个家伙绝对是个极度危险的人。”
“我知道了。”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头，“说回阿拜多斯的事情，虽然我很想顺着‘凯撒集团战略投资部首席顾问’这个身份查下去，但目前的线索到这里基本上就算是断了。阿拜多斯的所有资料几乎都跟着主校区一起被埋在了黄沙下。至于凯撒集团，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查他们的人事调动档案。”
凯伊沉默着。她的目光停在老师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你要不来千年试试？”
“千年？”老师愣了一下，“为什么会突然说到千年？”
“千年拥有全基沃托斯最大的数据库，其中就包括基沃托斯以前发生过的很多事情。按照你的说法，如果那个‘你’真的存在，那一定会在数据库里留下不少蛛丝马迹。”
“那个数据库应该是千年最高机密吧？就算是夏莱应该也无法擅自调阅吧？”
“那个项目的立项者是早已失踪的联邦学生会会长。你只要以联邦学生会的名义前往维护那个数据库，我想就算是那个不懂得变通的研讨会会长也不会说什么。”
“研讨会会长？”老师似乎对她略有耳闻，“是个很难缠的学生吗？”
“不……算不上难缠。”凯伊缓缓站了起来，“只是一个稍微有些固执的学生罢了。”
她的语气很平，但老师没有注意到，她在起身时用手掌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像是需要借力才能站稳一样。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既然阿拜多斯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就先好好休息一阵。至于千年的事情，就先往后放一放吧。”
凯伊伸手将几个空空如也的盘子拿起来，端着走向厨房。
“嗯？我来帮忙收拾吧？”
“不用，你坐着把剩下的菜吃完就算帮我的忙了。”
凯伊从厨房出来，将围裙拿了起来。
“说了这么久，菜应该都凉了。快点吃吧。”
在撂下这句话后，凯伊便拿起围裙回到了厨房里。
她打开水龙头，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她略微不稳的呼吸。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吃着东西的老师，内心再次翻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感。
“老师……你终于还是……”
她静静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像是在期望得到谁的回应。
但那些声音最终只是在与天花板发生了简单的碰撞后，便重新回到了凯伊的耳朵里。
她闭上眼，水龙头还开着。
而餐桌前的老师，什么都没有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