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回来的时候,顺路拎了袋食材。
推开门,屋里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
箐箐窝在沙发里,抱着个靠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手机屏。外卖软件开了快二十分钟,收藏夹里那几家店翻来覆去地刷,哪家都提不起兴致点下去。白糖趴在她头顶的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毛茸茸的尾巴尖隔一会儿扫一下她的耳朵。她也不躲,就任它扫,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听见门响,箐箐抬起头。看见梦蝶手里那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愣了一拍。
"梦蝶前辈,你这是……"
"做饭。"
梦蝶把袋子搁到茶几上,顺手往外掏东西。一把挂面。几颗番茄。鸡蛋。一小袋青菜。都是楼下小超市买的,最普通的那种,塑料袋上还印着超市的logo,皱巴巴的,系口那儿勒了两道。
"之前听小光说,你爸妈老加班,你一个人净靠外卖对付。"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桌上摆,语气平平的,跟念叨今天太阳不错一个调。
"外卖不能老吃,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箐箐抱着靠枕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闷出来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
她本来想回一句"我习惯了"。但那四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她咽回去了。
因为梦蝶说这些的时候压根儿没看她。
不是那种刻意的回避,是真的没觉得这事需要看什么反应。好像顺手给后辈弄顿饭,跟顺手把袖口的缎带捋平一样,做了就做了,犯不着特意表功,也不需要谁记着。
箐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酸酸涨涨的,不难受,倒像被人往怀里塞了个热水袋,热度还没全渗开,那位置已经先暖了。
"……谢谢前辈。"
声音闷在靠枕里,含含糊糊的。
梦蝶刚把最后一颗番茄从袋子里捞出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前辈照拂后辈,天经地义的事。"
说得云淡风轻。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往厨房去了。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抖开,系带在腰后随手挽了个结,动作利索得跟做了几百遍似的,看都不带看的。
箐箐望着那个背影,把半张脸埋进靠枕里,轻轻"嗯"了一声。
白糖倒是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了。翅膀一扑棱,飘到塑料袋旁边,小爪子扒拉着袋口,脑袋恨不得钻进去。尾巴竖得老高,左晃右晃的,活像一面小彩旗。
"喵!番茄!鸡蛋!少司寇大人您还会做饭?!"
"不然呢?你以为我靠光合作用活着?"
梦蝶乜了它一眼。
"别扒拉了,又没你那份。"
"喵呜——"
白糖的耳朵吧嗒一下塌了,爪尖火速缩回来,委屈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的……小的就是想帮您检查一下食材新不新鲜……"
梦蝶懒得理它,拎起袋子进了厨房。
箐箐家的厨房不大,收拾得倒挺干净。准确说,是那种"基本没怎么用过"的干净——灶台锃亮,抽油烟机上半点油星子都找不到,调料架上的盐罐和酱油瓶还停在刚买回来的刻度上,液面齐刷刷的。梦蝶扫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厨房平时估计就干两件事,烧水,热外卖。微波炉的使用频率怕是灶台的十倍往上。
她系好围裙,拧开水龙头。淘菜,洗番茄,水声哗哗地灌满了整间屋子。
那种声音挺奇妙的。不是电视那么吵,也不是音乐那么刻意,就是闷闷的、没完没了的水声,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屋子忽然没那么空了。
箐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厨房门口,抱着靠枕倚在门框上。白糖趴在她肩头,一人一猫歪着脑袋,动作出奇地一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梦蝶的手。
水花溅在番茄皮上,弹开。阳光从小窗户里斜着打进来,正落在梦蝶那头发尾上。黑发被光一照,发梢泛起一层浅浅的琥珀色,衬得她侧脸的轮廓都柔了几分。
箐箐看着那个背影,走了下神。
这个角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这个厨房里看到过了。
"前辈,要帮忙吗?"
她问得有点小心,好像怕打扰什么似的。
梦蝶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番茄会切吗?"
"会!会!"
箐箐赶紧把靠枕扔回沙发上,小跑着蹭进来。拉开抽屉找菜刀的动作倒挺利索——不是那种完全没进过厨房的生手,菜刀放哪个格子她门儿清。抽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拿起一颗番茄比划了两下,仰头问:
"切块还是切片?"
"块。随便切,别跟手指过不去就行。"
箐箐点头,低头下刀。
刀工说不上多好,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但每一刀都稳稳当当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手里拿的不是番茄,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重要任务。
梦蝶余光扫了一眼,没吭声,转身磕鸡蛋。蛋壳在碗沿上轻轻一碰,蛋液滑进碗里,筷子搅起来的声响又密又脆,在厨房里弹跳着回荡。
白糖可就紧张坏了。在箐箐肩膀上四只小爪子轮番跺,跟踩了烧红的铁板似的,尾巴绷成一根笔直笔直的感叹号。每次刀刃往箐箐指尖凑近一丁点,它就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吸多了,自己先打起嗝来,一声接一声的。
"箐箐你小心点!你的医疗保险可不包含手指再植这一项!我专门帮你翻过保单的,白纸黑字写着呢!"
"闭嘴。"
箐箐头都没回,刀都没停。
番茄下锅,"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箐箐往后缩了半步,胳膊肘正中白糖的脸。白糖"喵呜"一声从她肩头翻下去,翅膀噼里啪啦一顿扑腾,在半空中连转了三圈才堪堪稳住。
"箐箐!这是蓄意伤害!《精灵使保护条例》第三——"
"第三百条也不管油溅的。"
梦蝶头都没回,筷子伸进锅里拨了两下,语气跟背法条似的。
"白糖,闲得慌就去把碗筷摆了。"
"小的这就去!"
什么保护条例,立刻被白糖扔到了九霄云外。它一溜烟飘去餐厅,脑袋顶着碗柜门往外扒拉碗筷。碗比它脑袋大两圈,两只前爪勉强抱住,翅膀扑棱得飞快,飞起来左摇右晃,活像一架严重超载的运输机。在餐桌上空降落的时候距离没算好,碗"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它在空中弹了一下才稳住,还偷偷回头瞄了眼厨房——没人看见。呼,安全。
梦蝶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盛出来。金黄的蛋块裹着红亮的番茄汁,热气腾腾地堆在白瓷盘里,盘沿上还挂了一滴汤汁。她另起一锅水煮挂面,等的功夫顺手把青菜洗了切段,又把灶台上溅的油点擦了一遍。
手上几件事倒着来,不紧不慢的,每样都卡得刚刚好。那架势像做了几百遍,闭着眼都出不了错。
箐箐在旁边看着,不是看呆了,是恍惚。
她记得以前放学回家,妈妈如果不加班,也是这副样子。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铁锅和铁铲碰在一起又密又脆,香味跟不要钱似的顺着门缝往外窜。她在餐桌上写作业,闻到那味儿肚子就提前叫了,妈妈回头笑着说"快了快了,再等两分钟"。
后来爸妈越来越忙。那种声音,那种气味,就越来越少出现了。再后来厨房里就只剩下微波炉"叮"的一声,和外卖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跟塑料袋的窸窣声,说到底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家,后者是填肚子。两码事。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分清楚过了。
"箐箐。"
"啊?在!"
"面好了。端。"
"哦哦,好的!"
箐箐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找隔热垫。拉开橱柜翻了整整两层才翻到——隔热垫也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撕。
几分钟后,三碗面摆上了桌。
番茄鸡蛋盖顶,热气直往上窜。
梦蝶那碗分量正常。小光那碗先拿盖子扣着——她刚才发了消息,说去趟便利店,马上回来。箐箐那碗汤最宽,面堆得冒了尖,汤都快溢到碗沿外边了。连白糖面前都搁了个小碟子,里头卧了两片挑出来的番茄,没放盐没滴油,红艳艳的,好歹没让它光闻味儿。
白糖蹲在碟子前头,拿爪尖戳了戳番茄片。然后抬头看看梦蝶。又低头看看番茄片。又看看梦蝶。小脑袋来来回回转了好几趟,那表情像在反复确认:这真是给我的?不是试探?吃了不会冒出什么附加条款?
"不吃我收了啊。"
梦蝶伸手去端碟子。
"喵!!吃吃吃!!吃的吃的!!"
白糖一个猛子扎下去,整颗脑袋都快埋进碟子里了。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上那撮绒毛激动得炸成了一朵蒲公英,一颤一颤的。
箐箐捧起面碗,低头先闻了闻。番茄的酸甜裹着鸡蛋的香,滚热的水汽扑上来,刘海湿了一小片,黏在脑门上凉丝丝的。她吹了两口,夹一筷子面连汤带水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了。
"怎么了?太咸?"
梦蝶刚拿起筷子,还没动。
"不是。"
箐箐使劲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舌头烫得直抽,话都说不囫囵了,但她没舍得停。
"是太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上次吃……好像是两个月前了。我妈休息那天回来做了一顿。后来她换了项目组,连周末都没了。"
声音说着说着就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碗沿吞了。筷子在碗里慢慢搅了两圈,夹起一块番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那块番茄炖得透烂,舌头一压就化开了,酸甜的汁水溢了满口。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没看,直接塞进去了。
小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箐箐旁边埋头吃面。她吃了一筷子,眼睛立马亮了。
"就是这个味儿!我哥做的番茄鸡蛋面也爱放好多汤,他说汤才是精华——梦蝶前辈,你跟我哥是不是偷了同一个菜谱啊?"
"番茄鸡蛋面哪有什么菜谱。各家都这么做。"
梦蝶端起自己的碗,筷子搅了两下,语气不带任何起伏。
小光"唔"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吸溜面条。她吃得很猛,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好吃好吃"。
吃了几口,她咬着筷子尖偷偷看了梦蝶一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那句话虽然被岔过去了,可她心里那种感觉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梦蝶前辈拿筷子的手势,喝汤时候微微仰头的弧度,甚至把碗放回桌上时拇指无意识蹭一下碗边的那个小动作——每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记忆里某个熟悉的轮廓上。
真的很像老哥。
可是梦蝶前辈是女生。头发是黑的,又顺又长。个子也比老哥矮一截。说话声音更是一点都不像。怎么想都对不上号。
她低头戳了戳碗底剩下那半块番茄,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脑子里好像有个答案在跟她捉迷藏,明明就藏在哪个角落里,可她翻遍了也找不到那个对的抽屉。
算了。大概会做饭的人真的都差不多吧。
她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
梦蝶看了箐箐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白糖那个快被它拱到桌沿外头的碟子往里推了推。碟子在桌面轻轻刮过,发出一声细响。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地吃面。夹起来,吹一下,送进嘴里,不快不慢,安静又专注。
一时间桌上就剩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三个人,三双筷子碰着碗沿,此起彼伏。中间还夹着白糖舔碟子的细微响动,舌头刮过瓷面的声音特别小,但安静里头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白糖从碟子里抬起头。嘴边糊了一圈淡粉色的番茄汁,连胡须上都挂着半滴。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冷不丁冒出一句:
"少司寇大人,我觉得您应该常来。"
"哦?"
梦蝶筷子没停。
"因为您来了以后——"
白糖拿爪子指指箐箐碗里快见底的面,又指指自己已经空了的碟子。指自己碟子的时候那个架势特别郑重,好像在呈堂证供。
"这个家里终于有人做饭了。而且箐箐刚才笑了好几回,比打游戏赢了我还多。平时她赢我只笑一回的。"
"白糖!"
箐箐的脸刷地红了,筷子举起来就要敲。
小光在旁边"噗"一下笑出声来,差点把面汤呛进鼻子里,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你的番茄!少废话!"
白糖一缩脖子躲到碟子后头,小翅膀把碟子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和半截还在抖的尾巴尖。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实话还不让说……"
梦蝶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很浅,被面碗的热气一挡谁也看不清。但那弧度确实挂在那儿,挂了好几秒都没消。
吃完饭,箐箐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梦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两眼——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哗哗的恨不得把整个水池子都给掀了。洗洁精的泡沫堆了半池,白花花地往外溢。箐箐手忙脚乱地对付一只滑溜溜的碗,碗在泡沫里打了好几个转,差点脱手飞出去,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才接住。
不太熟练。但洗得很认真。每只碗都冲了三遍。
像模像样的。
梦蝶收回视线,走到客厅窗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百灵的消息。她没急着点。
窗外正午的太阳正亮,阳台上方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在天上散步。
身后"砰"一声闷响——白糖追自己尾巴转圈,转得太忘我,一头撞在沙发腿上。接着是箐箐从厨房探出头来,举着满是泡沫的洗碗海绵,泡沫滴滴答答掉了一地板,冲客厅喊:"你再闹!今晚没罐头!"
白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条后腿还搭在沙发腿上没收回来,闻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小光蹲到它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