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暂时离开了,说是有些事情要去一趟协会。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稳。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箐箐拿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那边蹭过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胳膊肘碰了碰小光。
"小光。"
"嗯?"
"你说,梦蝶前辈……到底是什么人啊?"
小光的手指在白糖肚皮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啊,"箐箐咬了咬下唇,往窗边瞟了一眼,确认梦蝶没注意这边,才凑到小光耳朵根底下,"裁决司的少司寇,魔法王国里仅次于司寇的二号人物,专门跟那些堕落的魔法少女打交道的——这种级别的存在,跑滨海市来带我们两个菜鸟?"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咱们俩,一个刚觉醒没多久,一个连正经战斗都没打过几场。协会派谁来不行?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小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白糖的肚皮,手指陷在那团软乎乎的绒毛里,半天没动。
箐箐这话,其实她也想过。只是没跟任何人说。
梦蝶来箐箐家做饭,说是听她说过箐箐总吃外卖。梦蝶知道她爱吃汤多的番茄鸡蛋面,葱花要出锅前撒。梦蝶炒菜的时候一边做一边擦灶台,动作跟她老哥一模一样。
还有那次战斗。那只巨虫。她差点就死了。当时内心祈祷来世再做妹妹的时候,就是梦蝶救了她。
为什么这么巧?
"小光?"箐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小光眨眨眼,把思绪拽回来,"可能……协会觉得滨海市人手太少,才把厉害的人派过来吧?"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信。箐箐显然也没被说服,扁了扁嘴,手指绕着发梢转了两圈。"那也不至于派裁决司的少司寇来啊,从其他城市里随便调个资深一点的魔法少女来不就得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好像被什么念头撞了一下。"不对。梦蝶前辈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协会。"
"那是为了什么?"
箐箐没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窗边的梦蝶一眼,又看了看小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慢慢翘起来。"小光,梦蝶前辈跟你哥是不是认识啊?"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啊,"箐箐掰着手指头,"她知道你爱吃什么样的面,葱花出锅前撒、汤要多放——这事我都不知道。她知道我总吃外卖,是你告诉她的,可她对你家的事也太上心了吧。你差点出事那次,她说漏嘴了。正常人会这么紧张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后辈?"
小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的反驳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堵住了。
箐箐掰下第三根手指,眼睛亮闪闪的。"而且你刚才说她做饭的样子跟你哥一模一样。会不会她跟你哥本来就认识——很熟很熟的那种?"
她顿了顿,眨眨眼。"比如……绯闻情侣?"
"什——"
小光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白糖"喵呜"一声从她腿上滚下去,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落地的时候四条腿趴成一个标准的"大"字。
"箐箐你瞎说什么呢!"小光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就!就我哥那个闷葫芦,怎!怎么可能跟梦蝶前辈——你可别乱讲!"
她脑子里下意识配了一下——老哥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跟梦蝶前辈站在一起。
……别说,好像还真不违和。不对不对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箐箐的话像颗小石子,扑通一下掉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怎么也停不下来。
小光攥着靠枕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她不想信。准确地说,她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想。老哥那个人,她是了解的。他要是真跟梦蝶前辈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哪怕只是朋友,他至少会提一句吧?可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再说,梦蝶前辈是谁啊。裁决司的少司寇。实力强,长得好看,说话办事利落又周到。那种人,怎么会跟老哥——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停。不能再想了。
箐箐显然没注意到她心里这点拧巴,还在自顾自地掰手指。"我就是随便猜猜嘛。"箐箐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你想啊,如果真认识,很多事就说得通了。比如她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为什么知道你那么多习惯,为什么偏偏跑到滨海市来。"
小光皱起眉头。脸还是烫的,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如果梦蝶前辈真跟老哥认识,那很多事确实就说得通了。可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老哥从来没提过。
她不愿意相信,可是证据就堆在眼前,一桩一件,由不得她假装没看见。
"对了,"箐箐拍拍手,"你之前不是说,你哥是开动画工作室的?接过魔法少女题材的项目?"
"嗯,是接过一些二维动画的项目。"小光下意识接了一句。
"对!那有没有可能,梦蝶前辈就是你哥的甲方?或者说是合作过的业内人士?毕竟魔法少女的事魔法少女最懂嘛,说不定两人工作上认识,然后——"
"然后什么?"小光瞪她。
"然后没什么呀。"箐箐一本正经地眨眨眼,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说但你自己脑补"。
小光又好气又好笑,抄起靠枕作势要砸。箐箐赶紧缩到沙发角落里,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不过被这么一闹,有些念头反而在小光脑子里生了根。她确实想知道梦蝶前辈跟老哥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梦蝶前辈为什么会对她,对她家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可同时,她又有点怕知道。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老哥真跟梦蝶前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去——那她该怎么面对?
她把白糖捞回腿上,手指埋进它后颈的绒毛里慢慢地顺。
"喂,箐箐。你说,要是我回去直接问我哥认不认识梦蝶前辈,他会是什么表情?"
箐箐歪着头想了想,"噗"地笑出来。"估计会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跟你说'不认识'。等你转身走了,才发现杯子里的水全洒裤子上了。"
小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了。笑得轻轻的,只有一两声。但越想越觉得,搞不好真会被箐箐说中。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白糖的脑袋从小光腿边探出来,圆溜溜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喵。当我没问。"白糖识趣地把脑袋缩回去,翻了个身继续晾肚皮。
小光低头看着白糖,手指在它后颈上慢慢地揉。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滚越大。
"白糖。"
"……干嘛。"
"梦蝶前辈跟我哥——"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是不是同一个人?"
白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一瞬间快得几乎抓不住,但它翅膀僵住的零点几秒,已经被小光看在了眼里。
然后它把头抽出来,用一种过分正经的语气说:"小光,这个问题很危险。我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精灵使,我不能——"
"你刚才说漏'少司寇'这个称呼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白糖嘴巴张开,又合上。尾巴炸成了一团绒球。
"喵。我今天话太多了。我要去反省了。告辞。"
说完扑棱着翅膀一溜烟飞去了阳台,速度之快,活像后面有只饿了三天的猫在追。
箐箐托着腮,看着白糖狼狈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
"它没否认。你发现没有——它说的是'不能回答',没说'不是'。"
"我知道。"小光说。
心跳有点快。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或者两者都有。她把靠枕抱在胸前,下巴搁上去,盯着茶几上那几只洗干净的碗,目光却像越过它们在看很远的地方。
窗外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她忽然把靠枕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白糖。"
白糖浑身一抖,缓缓转过头,杏眼里写满了"完了这是要逼供"。
"别紧张。我不问刚才那个问题了。"
"……真的?"
"真的。"
白糖刚舒了半口气,小光的下一句话就让那半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问你另一个问题——梦蝶前辈说的那个'一念之差',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见过很多走错路的人?"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香樟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把阳光摇碎了一地。
白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见过。少司寇大人见过很多。走错路的人,回不来的人,还有……本来可以救回来,最后没能救回来的人。"
小光没有说话。
箐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门口,靠在打开的玻璃门旁,没有出声。
白糖把两只前爪搭在栏杆上,尾巴慢慢地晃了一下。
"所以她才说,不过一念之差。不是吓你们。是她真的见过。不止一次。"
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从楼宇之间穿过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小光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外面那片被午后阳光泡成暖色的天空。她没有继续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开口。
"白糖。"
"……嗯?"
"你也不知道我哥跟梦蝶前辈到底认不认识,对不对?"
白糖的耳朵动了动。它转过头,看了小光一眼。那双杏眼里面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被说中之后的心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知道,刚才飞走的时候尾巴不会炸得那么圆。"小光说,"你是真慌了。不是怕说漏嘴,是怕我继续问下去,而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白糖张了张嘴,最后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喵。你这观察力用在战斗上不好吗。"
小光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至少有一件事确定了——白糖也不知道。那说明老哥和梦蝶前辈的关系,说不定真的没那么复杂。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又也许……不是。
但那都没关系。她忽然没那么着急了。有些事,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而有些事,即便最后发现是真的,她也有时间慢慢去接受。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下次回家,要不要去老哥书房里翻翻。
不,不是翻。是光明正大地看一眼。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