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箐箐所住的小区大门,梦蝶脚步还没完全踩稳,就下意识侧身钻进了路边两栋楼宇夹角的浓黑阴影里。
她一只手死死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嘴唇翕动着,低低吐出两个字:"解除。"
话音刚落,一抹柔和的白光猛地从她周身漾开,转瞬就将她裹进了一层由密集光线交织成的莹白茧壳里。待光茧细碎地破开时,方才还身形窈窕的少女,已然变回了那个穿着短袖衬衫、休闲运动裤与运动鞋的孙哲。
孙哲低头瞥见手里那套米可精心为他搭配的"文静淑女"风女装,后颈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鸡皮疙瘩,心里直发毛。
虽说这套衣服刚才还贴在自己身上,布料上还留着他尚未散尽的体温,可这到底是实打实的女孩子的衣物。要是就这么带回住处……万一被小光撞破,他该怎么扯谎圆过去?可要是随手扔了先不说会不会被什么癖好奇特的家伙捡回去做些不可描述的事,单是让米可那个女人知道了……她铁定能闹得他半个月都安生不了。
左右为难下,孙哲只能先找附近的商铺买了个斜挎包,把这套女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收妥。之后他混进街上的人流里,向着市立的图书馆走去。
位于市中心的大方广图书馆,此刻正软浸在午后鎏金似的阳光里。整面铺开的三层落地玻璃像层半透明的凝脂薄障,把街面滚滚的车马尘嚣尽数滤去,馆内只剩空调风掠过高耸书架时翻起的低喃,混着纸页摩挲的细碎沙沙声,揉成一团能裹住人呼吸的静谧。
可这满溢着书香的静谧,终究不过是遮人耳目的温柔假面——大方广图书馆的真正底色,是滨海市特异事件处理控制局的隐秘驻地。而孙哲兜兜转转辗转至此,要找的那个魔导罗盘,就安放在图书馆一楼的大厅。
那是一尊形制与千年古浑天仪遥相呼应的巨大球形器物,暗铜色的仪身盘绕着若隐若现的银白星轨纹路,每一道凹槽里都浮着极淡的莹蓝微光,球心悬着的七枚细小磁针正顺着不同方向轻颤,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因它散出的微末灵力,漾开一圈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浅淡涟漪。
它静静伫立在一方人工喷泉的正中央,平日里往来的游人途经此处,大多只当它是一尊点缀水景的普通装饰雕像,鲜少有人会多投去几眼注目。可对于特殊事件处理控制局的工作人员而言,这看似不起眼的石雕,却是整座城市里锚定全域魔物活动轨迹、监测异常能量波动的核心中枢。
大抵是人类生来就带着睹物思人的本能,孙哲望着喷泉下缓缓运转、泛着淡微光纹的雕像,尘封已久的过往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直直撞进脑海里——那还是他未曾隐退的青涩年岁。
那时他还只是个背着书包上下学的普通学生,某天放学后没直接沿着熟悉的路回家,反倒绕去了家附近的公园慢悠悠闲逛,晃到腿脚发酸时,便找了处临着树的长椅坐下,抬眼望着被云揉软的晴空,干脆把满脑子的课业琐事都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等天边最后一点橘色霞光被暮色彻底浸成墨蓝,他才慢悠悠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可才踏出没几步,身后忽然窜来一阵诡异的低吼声——那浑浊又黏腻的声响,完全不属于他认知里任何一种陆生动物的叫声,听得人后颈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成了一团:一头足有半辆皮卡大小的黑影正伏在几步开外的灌木丛边,朝着他龇牙咧嘴,那张裂开的怪嘴里横亘着三排细密锋利的尖牙,森白的冷光直直扎进他眼底,极致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四肢。
那魔物足下猛地发力,像一道黑风似的直朝着他的方向扑来,孙哲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抬手,用手臂死死护住了自己的脸。
"小心!"
清凌凌的少女声像一道淬着光的利刃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孙哲猛地从惊魂未定的恍惚里掀起眼睫,撞入视野的是一道纤薄却挺拔的背影——那少女一身素白连衣短裙猎猎扬起,像一朵骤然在他身前绽放的雪色昙花,稳稳挡在了他与扑面而来的魔物之间。
她手上拿着魔杖,魔杖散发出来的白光如同一堵看不到的墙一般将那只魔物死死的挡在身前。
"秘法·破杀!"
清冽如碎玉的骄喝陡然从少女喉间迸出,话音未落,她袖中骤然翻涌而出的莹白灵光便已撕裂暮色,带着锐不可当的破空之势直撞向魔物面门。
魔物的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成泛着灰雾的光屑,顺着晚风丝丝缕缕散进了暮色里。直到腥臭的气息彻底淡去,那少女才缓缓转过身子朝向孙哲,掌心朝他轻轻摊开,递来一只沾着细碎星芒的手。
彼时惊魂未定的孙哲抬眼撞进她眼底,那盛着暖意的笑像揉碎的月光铺在她纯真无暇的脸颊上,瞬间漫过了他方才还狂跳不止的心脏。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是他见过的全世界最耀眼、最动人的身影。
也正是从这阵晚风裹挟着灵光落在他肩头的瞬间,他原本普通平稳的人生轨迹,彻底拐进了那条名为"魔法少女"的秘径之中。
后来在这位少女的一步步引导与帮助下,孙哲体内潜藏的魔力顺利觉醒,还从一位隐世的精灵使手中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变身宝石。
可令两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当他第一次催动宝石完成变身时,周身萦绕的灵光散尽后,他并没有成为预想中姿态利落的男性魔法使,反倒也化作了一身裙摆翩跹的魔法少女模样——这桩连精灵使都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的怪事,直到如今他彻底隐退,也没能理清其中的缘由。
往后的数不清的日夜,他便和那个女孩并肩站在了一起,以魔法少女的身份执起武器与潜藏在城市阴影里的魔物鏖战,护住了万家灯火下的寻常安宁。
他们曾在战斗间隙靠着断墙畅想过任务结束后的清闲未来,会在训练场上追着彼此打闹笑作一团,也在某次拼尽全力险胜魔物后,靠着对方的肩膀卸下所有硬撑的坚强任由眼泪滑落,更结识了好几位和他们怀揣着同样信念、愿意一同为守御而战的挚友。
可所有浸着光的温暖过往,都在那个被血色浸透的夜晚碎成了再也拼不拢的光斑。孙哲至今仍能清晰记起当时的画面:他怀抱着躺在残垣断壁间的女孩,她脸上还留着从前那般纯粹干净的笑意,只有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不断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孙哲……能遇见你……我这一路真的特别开心……只可惜后面的路……我没法再陪着你走了。"她抬起身,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轻轻抚过孙哲的脸颊。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淡下去,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便化作了漫天细碎的莹白光点,顺着沉沉夜幕徐徐飘升,最终散进了墨色的夜空里,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思绪回到现在,孙哲平复了一下心情,既然故人已逝,就算现在回忆也不过徒增悲伤。眼下还是现在最重要。
"诶?这不是小孙吗?"一个声音从孙哲背后响起,孙哲回头一看,看到了图书馆的保安刘安国。他刚刚把图书馆里各个地方的安全隐患都给排除了一遍,在回执勤室的途中遇到了伫立在魔导罗盘前的孙哲。
"刘叔?"抬眼瞥见来人的孙哲话音里裹着猝不及防的意外。自从父母离开后,在他正式找到稳定工作、能和妹妹撑起家之前,兄妹俩没少受街坊邻里的照拂,刘安国刘叔便是其中最热心的几位长辈之一。
老人家早年在地里刨了大半辈子食,如今虽说已经七十出头,身子骨却依旧硬朗得很,近来便找了个保安的差事,活计轻闲,刚好适合他这个年纪慢慢做。
"小孙,今天泡图书馆来,是想给你们手头跟进的新项目找点灵感呀?"
"呃……差不多算吧,最近刚好接了个魔法少女相关的企划,正卡在思路瓶颈上呢。"
"嗨呀那你可真是来对宝地了!"刘安国一下子两眼发亮,语气热络得像是要把人往里头引,"这地方可不止是普通图书馆——暗地里说啊,这儿其实就是咱们城区这些魔法少女的秘密据点!虽说核心的机要区域不对外人开放,但哪怕你就随便在开放区逛上两圈,零碎的新鲜灵感保证能往你脑子里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物件,胳膊一抬便顺手指向了不远处静置的魔导罗盘,脸上带出点如数家珍的热乎劲儿:
"就说你跟前这个大家伙,那可是专门用来定位游荡魔物的关键装置!老头子我虽说摸不透这东西里里外外的运行门道,可它有多金贵、多重要,我这心里可是门儿清。"
刘安国刚主动提起魔导罗盘,孙哲便索性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半句虚礼客套都没绕,开门见山直奔正题。
"刘叔,你在这一片当保安,总该留意过附近那些透着古怪的事吧?"
刘安国皱着眉摩挲了两下下巴,沉吟片刻才慢腾腾开口:"要说怪事……倒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不过要是说行踪蹊跷的怪人……我这老头子心里还真揣着个人选。"
孙哲眉眼一凝,当即追问道:"那人是谁?"
刘安国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慢慢蹙起,指尖还无意识点了点桌面:"记不清具体模样了,就几个星期前的事,有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在罗盘安置点那蹲了好半天,手里攥着些我叫不上名的亮银色小零件,我远远瞅着还以为是所里派来做例行校准的技术人员。可他蹲那捣鼓了快两个钟头,一会皱着眉拍罗盘外壳,一会翻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半点没动咱们平时见技术员拎的那专用工具箱,我当时就觉着哪里不对味。"
孙哲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后来呢?你接着往下说。"
"后来啊……"刘安国顿了顿,嗓门不自觉放低了些。
"我瞧他半天没弄出动静,就背着手凑过去搭了句话,问他需不需要搭把手递个工具,谁知道这小伙子肩膀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改锥掉地上,脸都白了半截。他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这里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转身就攥着零件袋匆匆往巷口跑,我喊他要登记身份都没敢回头。哎你说……他嘴里说的'情况复杂',指的不会就是这魔导罗盘出了什么咱们不懂的岔子吧?"
孙哲听到这就感觉到那个家伙一定有问题,但他还需要更多信息。
"刘叔,你还记着他的长相吗?"
"长相?不记得了,我只记着他身上好像有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伤了的痕迹。应该是在……右手。嗯,是右手。"
黑夹克的男人,右手有烫伤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孙哲从刘安国这能得知的所有线索了。
"怎么了?小孙,打听这些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什么,刘叔辛苦你了。"跟刘安国寒暄了几句后,孙哲便离开了图书馆。既然现在关于魔导罗盘出现的问题已经有了眉目,那接下来就是先给罗盘做过全面的检修,让它尽快恢复正常。
于是他掏出手机把这些消息发给了米可,希望这个女人这次能靠点谱,尽快搞定这件事。
看着太阳渐渐落下的身影,小光她差不多要快回家了,在离开箐箐家之前他就以梦蝶的身份说过如果天黑之前没回来,小光就先自己回家。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要以梦蝶的身份联系小光还只能依靠口头邀请……干脆回家之前先顺路买块手机。以后也方便作为梦蝶与小光联络。
孙哲心弦骤然一紧——那个穿黑夹克的家伙果然藏着猫腻,只是眼下手中的线索还太过零碎,远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刘安国,指尖不自觉地轻叩了下桌面:"刘叔,您还能记清那个人的长相吗?"
"长相?嗨,那天他裹得严实,哪能留意到相貌啊。"刘安国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哦!我倒是瞥见他右手皮肤上有块疤,瞧着像是被高温烫出来的痕迹,错不了,肯定是右手!"
黑夹克,右手旧烫伤。这便是孙哲从刘安国口中能挖到的全部信息了,两条线索轻飘飘落在掌心,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心头微沉。
"小孙,你打听这些……是出什么事了?"刘安国眼里透着关切,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大事刘叔,多谢你帮忙回忆这些细节。"孙哲笑着搪塞过去,又陪着老人闲聊了两句场面话,才转身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关于魔导罗盘的异常,此刻总算有了模糊的方向。当务之急是先给罗盘做一次彻彻底底的检修,把故障隐患全部排查清楚,让这件诡秘的法器尽快恢复正常运转。
他掏出手机,把刚才得到的两条线索一股脑发给了米可,心里默默吐槽:但愿这女人这次能靠谱点,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赶紧把后续的事捋顺。
天边的落日正一点点往地平线坠去,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片天。算着时间,小光也差不多该动身回家了——之前他去箐箐家时,就提前以梦蝶的身份留了话:要是天黑之后他还没回去,小光大可不必等他,自己先返程就好。
只是眼下有个麻烦事:他现在要以梦蝶的身份联系小光,连个趁手的通讯工具都没有,总不能次次都靠口头传信。孙哲摸了摸空落落的口袋,忽然有了主意:干脆绕路先去买块新手机,往后用梦蝶的身份和小光联络,也能方便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