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衣觉得自己上辈子不仅是造了孽,可能还欠了谁的巨额花呗没还。
“你、你要带我去哪?”
她跟在白衣女仙长身后,尾巴已经缩了回去,但走路还是不太习惯两条腿的节奏,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女仙长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村口的一处空屋。那是村里人专门腾出来给仙长们暂住的院子,青砖黛瓦,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师叔。”几个白衣弟子早已候在门口,看见自家师叔领回来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齐齐露出疑惑的表情。
“让出一间房给她。”女仙长言简意赅,“今晚在此落脚。”
弟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忍不住问:“师叔,这是……妖?”
“嗯。”
“那为何——”
“没有煞气。”女仙长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自有分寸。”
少年立刻噤声,低头应道:“是。”
慕雪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这群修仙的人一个个身姿挺拔、气质凛然,腰间佩的剑看着都是开过刃的真家伙,和她上辈子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要是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岂不是当场被砍成蛇肉段?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女仙长忽然回头。
四目相对。
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深不见底,看得慕雪衣头皮发麻。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又软又糯:
“仙长……您有什么吩咐?”
女仙长看着她这副巴结讨好的模样,微微顿了顿,才开口:“名字。”
“啊?”
“你的名字。”
“慕……慕雪衣。”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慕雪衣。”女仙长重复了一遍,冷淡的嗓音念出这三个字,莫名让人觉得耳朵有点痒,“我叫洛清凝。浮玉山,寒渊峰首座。”
慕雪衣眨了眨眼。
浮玉山?寒渊峰?
没听说过。
但她还是立刻堆起笑容:“洛仙长好!洛仙长辛苦了!洛仙长您一看就是修为高深的大能修士,小妖我今日能遇见仙长,实在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闭嘴。”
“好的。”
慕雪衣立刻抿住嘴唇,乖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旁边几个弟子忍俊不禁,被洛清凝一个眼神扫过去,又齐齐绷住了脸。
洛清凝转过身,推门走进正屋。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只小蛇妖还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进来。”
慕雪衣:“……哦。”
她不情不愿地挪进屋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砖地,而是通往刑场的路。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张简陋的木床。洛清凝在桌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茶具,竟真的开始煮茶。
慕雪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坐。”
她乖乖坐下。
洛清凝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举动,放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整个屋子都浸染在清淡的香气中。
慕雪衣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腾地红了。
洛清凝抬眼看了看她,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多谢仙长……”慕雪衣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可她现在哪有心思品茶?满脑子都是“这个仙长到底想干什么”。
“你很怕我。”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慕雪衣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两滴。
“没、没有啊……”她干笑道,“小妖只是对仙长满怀敬仰……”
“你体内妖力的浓郁程度,至少是金丹中期。”洛清凝淡淡道,“若非天生血脉强大,修炼三五百年也未必能达到这个境界。这等修为,在妖族中已算得上强者。”
慕雪衣愣住了。
她这么厉害的吗?
“而你遇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反抗,而是跪下来哭。”
洛清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我见过,最胆小的大妖。”
慕雪衣:“……”
她竟无力反驳。
“我只是……不想打架。”她小声嘟囔,“打架不好,打架会受伤,受伤会疼。”
“你修行数百年,难道从未与人交手过?”
“没有。”慕雪衣诚实地摇头。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原主从出生起就在父母身边长大,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睡觉,偶尔去山里抓点野兔野鸡(然后因为不忍心又放掉了),唯一一次打架是和隔壁的黑熊妖抢一株灵草,结果两妖对峙半天,最后决定平分拉倒。
洛清凝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怂”字的桃花眼,沉默了。
一只血脉强大、修为高深的大妖,居然被养成了这副模样。
这在妖族里,简直是个奇迹。
她端起茶杯,掩住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罢了。”她说,“这几日我会调查这座村庄的吃人事件。你既然是妖族,对妖气应该更为敏感,跟着我或许有用。”
慕雪衣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这就是她留在自己身边的真正目的!什么“没有煞气”“暂且饶过”,全都是借口!归根到底还是要利用她!
等吃人妖捉到了,她没有了利用价值,岂不是要被卸磨杀驴?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仙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妖,战斗力约等于零,胆子比老鼠还小,您确定我跟着您,不会拖后腿吗?”
“不会。”
“可是——”
“你很啰嗦。”
“……”
慕雪衣再次闭嘴。
洛清凝看着她那张憋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她在修仙界数百年,见过无数妖族,有凶悍的、阴险的、狡诈的,唯独没见过这么……怂的。
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怕得要死。
嘴上说着要成为绝世大妖,实际上被人一吓就掉眼泪。
这种反差,倒有几分可爱。
“你今晚住东厢房。”洛清凝站起身,“明日一早随我出去。”
“知道了……”
暮色四合。
慕雪衣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月光洒进来,给简陋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清辉。她盯着头顶的房梁,思绪万千。
“洛清凝……”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清凝……这名字倒挺好听的,就是人太冷了。”
她翻了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过长得是真好看……”
上辈子刷短视频的时候,什么“氛围感美人”“初恋脸”见了不知多少,可那些都比不上这位洛仙长的十分之一。那张脸冷是真冷,美也是真美,像是雪山顶上的冰莲,明知道靠近会冻死,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呸呸呸!慕辰你清醒一点!”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现在是个女的!而且她是修仙的!是你的天敌!你个颜狗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犯花痴!”
发完脾气,她又泄了气,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而且我现在才是那个‘漂亮的’……”
想到这里,她更郁闷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慕雪衣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慕姑娘,师叔说该出发了。”
门外是个少年弟子,声音还很年轻,带着点睡意朦胧的沙哑。
慕雪衣打着哈欠爬起来,费力地套上外衣。她实在不习惯穿古装,腰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好,最后胡乱打了个蝴蝶结完事。
推开房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她顿时清醒了几分。
洛清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依然是那身白衣,墨发挽成简单的髻,腰间悬着那柄霜白色的长剑。晨曦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
“就你一个人?”慕雪衣四下张望,“你的那些师侄呢?”
“他们留在村中,另有安排。”洛清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歪歪扭扭的腰带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怎么——”
话没说完,洛清凝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慕雪衣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冬日里落在松枝上的新雪,清冽干净。
洛清凝伸出手,解开了她那个乱七八糟的蝴蝶结。
“?!”
慕雪衣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洛清凝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的腰带之间,动作不紧不慢,三两下就系好了一个端正平整的结。
“连腰带都系不好。”洛清凝收回手,淡淡道,“你这几百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慕雪衣脸胀得通红:“我、我以前又不用穿衣服!”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补救:“我是说,我以前是蛇身,蛇身不用穿衣服——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
洛清凝看着她急得语无伦次的模样,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走吧。”
她转身走向村外,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留下一句话飘进慕雪衣的耳朵:
“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妖,是什么样的。”
慕雪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她看着洛清凝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仙长,好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至少目前来看,还没打算砍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三个呼吸就被她摁下去了。
“不能掉以轻心,”她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说不定是温水煮青蛙——不对,是温水煮蛇!等她放松我的警惕,再一剑把我砍了……”
“她肯定打得就是这个算盘!”
“那又怎样?”洛清凝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慕雪衣吓了一跳:“什、什么?”
洛清凝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你方才在嘀咕什么?”
“……没、没什么!”
慕雪衣心虚地捂住嘴。
洛清凝没有再追问,脚步却似乎放慢了些。
晨光越来越亮,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隐入村外的山林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