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白衣弟子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洛清凝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师叔!”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少年名叫沈渡,是洛清凝师兄的弟子,这次跟着出来历练。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道:“师叔,您走之后,我和师弟们又去盘问了村里的几个猎户。据他们说,山里的确有东西,但究竟是什么,谁也没亲眼见过。”
“不必查了。”洛清凝脚步不停,“我知道是谁。”
沈渡一愣:“您知道?”
洛清凝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暂住的院子。
慕雪衣跟在后面,经过沈渡身边时,悄悄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赶紧小跑几步追上洛清凝。
沈渡看了看她挥来挥去的手,又看了看她跑得歪歪扭扭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
院中。
洛清凝在石凳上坐下,重新取出那套茶具,不紧不慢地开始煮茶。
慕雪衣站在一旁,肚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想问,但又怕被嫌弃话多。她忍了又忍,忍了再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个……仙长……”
“嗯。”
“您说知道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呀?”她凑过去两步,桃花眼里写满了好奇,“是不是那个黑袍人的同伙?还是这村里藏了什么厉害的大妖?可我怎么感觉不到还有其他妖气——”
“你感觉得到?”
“感觉不到。”慕雪衣干脆利落地承认,“要不您直接告诉我?”
洛清凝提起茶壶,往杯中注入沸水。蒸汽氤氲,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凡人。”
“……?”
慕雪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凶手不是妖。”洛清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是凡人。”
“可您之前不是说……”
“吃人的是妖,但把它引到这里的,是人。”洛清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沉寂的夜色中,“那个黑袍人是邪修,他抓了那只妖,用活人喂养它,再利用它捕猎时残留的妖气掩盖自己的行踪。”
“他在用活人炼制邪术。”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山中的那个巨坑,便是他的祭坛。被妖吃掉的村民只是掩饰,真正的献祭品是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
慕雪衣听得头皮发麻。
她想起那个巨坑里散落的骨骼和发黑的血迹,再想想那黑袍人阴恻恻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个黑袍人已经死了,这事是不是就结束了?”
洛清凝摇了摇头。
“那只妖还在外面。”
慕雪衣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所以……我们还要去捉妖?”
“不是我们。”洛清凝抬眼看她,“是我。”
“对对对,是您是您!”慕雪衣一阵狂点头,“那您去捉妖,我是不是就可以……”
“你跟着我。”
“……”
慕雪衣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仙长,我战斗力真的很低的。我除了跑得快、鼻子灵、感知力强一点之外,什么都帮不上忙——”
“够了。”
“够了?”慕雪衣眨眨眼,“您的意思是,我这点本事就够了?”
洛清凝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不是想成为绝世大妖么?”
慕雪衣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是她刚来这个村庄时,跟大婶闲聊聊嗨了,吹出去的牛。说什么“我以后一定要成为绝世大妖,称霸一方,让所有修士都敬我三分”。
当时说得可豪迈了。
现在被洛清凝当面重现,简直尴尬到脚趾抠地。
“那个……我……”
“既然要当大妖,总要见识一下真正的妖族。”洛清凝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藏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一只吃人的妖怪,是最好的教学材料。”
慕雪衣:“……”
道理她都懂,但她真的不想上这堂课!
半夜。
慕雪衣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
白天看到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黑袍人被一剑劈成两半的画面,鲜血喷溅的瞬间,还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觉得胃里又开始翻腾了。
前世她连杀鸡都看不下去。倒不是多善良,纯粹就是怕血,从小就晕血晕得厉害,医院体检抽个血都能腿软半天。现在倒好,直接目击了真人版两半。
“修仙界也太危险了……”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邪修用活人炼邪术,大妖吃人不吐骨头,仙长更是一剑一个……”
而她,夹在中间,像一只掉进狼群的哈士奇。
“不对,我本来就是妖……”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可我跟他们又不是一伙的!我连兔子都没杀过!”
越想越委屈。
她决定起来透透气。
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亮挂在半空,洒下满地清辉。
然后她看见洛清凝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依旧是白天那身白衣,头发却已经散开,墨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几分。她没有喝茶,也没有练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偏过头来。
“睡不着?”
慕雪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想的太多了。”
洛清凝没有追问,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月亮。
夜风穿过院子,微微吹动两人的发丝。慕雪衣忽然觉得,这样的洛清凝,和白天那个一剑劈人的仙长好像是两个人。
“仙长,”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修行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慕雪衣差点被口水呛到,“那你岂不是比我太奶奶还老?”
洛清凝淡淡扫了她一眼。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慕雪衣赶紧摆手,“我是说,您看起来很年轻,完全看不出已经一百多——不对,我是说,您保养得真好——”
越描越黑。
洛清凝看着她急得语无伦次的模样,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呢?”
“啊?”
“你修行多少年?”
慕雪衣愣了一下,然后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
“我……大概三百多年了。”
原主是碧鳞银尾蛇,血脉虽强,但成长缓慢。化形之前,她一直以蛇身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对时间的概念其实很模糊。
洛清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修行三百多年,就修出这么个怂样?
慕雪衣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我那是没机会实战!”她立刻辩解,“我爹娘管得严,不让我出山,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睡觉。要是给我机会,我肯定——”
“肯定什么?”
“肯定……应该……大概……也不会太差?”
洛清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慕雪衣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明天怎么了?”
“捉妖。”
“明天就去?!”
“那只妖还在山林中游荡,晚一日便多一日风险。”洛清凝放下茶杯,站起身,“早些歇息。”
慕雪衣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明天就要去捉妖了。
和这个一剑劈人的仙长一起去捉妖。
是不是应该现在就跑?趁着夜色,反正没人盯着,一头扎进山林里,以她蛇妖的本事,藏个十天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我劝你别动那个心思。”
洛清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隔着门板,清清淡淡的,“听霜能追踪妖气,方圆百里之内都找得到你。”
慕雪衣僵在原地。
“我就那么一说……”
她小声嘀咕着,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第二天清早,慕雪衣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洛清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依旧是那身白衣,墨发束起,腰悬长剑。晨光落在她身上,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醒了?”
“醒了……”慕雪衣揉了揉眼睛,“现在就出发吗?”
“嗯。”
“那我需不需要准备一下?比如带点干粮,拿个防身的家伙——”
“不用。”
洛清凝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有我。”
慕雪衣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跟上去。
两人走出院子的时候,沈渡和其他几个弟子正在村口等着。看到洛清凝,沈渡上前一步:“师叔,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村民们集中在祠堂里,暂时不要外出。”
“嗯。”
“需要我们跟着吗?”
“不用。”洛清凝脚步不停,“你们守在这里,以防万一。”
“可是——”沈渡看了一眼跟在后面、正在打哈欠的慕雪衣,欲言又止。他大概是想说,带着这么个看起来毫不可靠的蛇妖去捉妖,真的没问题吗?
洛清凝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已经走出了村口,朝山林的方向走去。
慕雪衣回头冲沈渡挤出一个“你看我干嘛,我也不想去”的表情,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很快没入了茂密的树林。
阳光被层叠的枝叶切成碎片,斑驳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不知名鸟兽的鸣叫。
慕雪衣紧张地跟在洛清凝身后,眼睛四处乱瞟,生怕草丛里突然蹦出什么东西来。
“仙长,那个妖,大概在哪个方向?”
洛清凝指尖抚过听霜的剑鞘,剑身泛起微微的荧光。
“西北。”
“远不远?”
“不远。”
慕雪衣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又警惕起来。
不对啊,不远的话,岂不是马上就到了?
她刚想问“能不能走慢点”,前方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嘶吼。
一头体型堪比牛犊的黑色巨狼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的嘴部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獠牙从唇边呲出,一双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两人。
慕雪衣僵在原地。
她看清了那巨狼的眼睛——不是普通的兽瞳,里面翻涌着妖异的红光。
这是一只妖。
而且是吃过人的妖。
“躲远点。”
洛清凝的声音依旧平静。
慕雪衣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洛清凝:“……”
虽然让躲远点是她说的,但这跑得也太干脆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妖兽身上。
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