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慕雪衣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侧耳细听——声音从院子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大型动物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中间还夹杂着沈渡结结巴巴的说话声。
“师、师叔……它好像想说什么……”
巨狼妖醒了。
慕雪衣穿上外衣,这次总算是自己系好了腰带(虽然还是有点歪),推开门走进院子。
眼前的场景让她愣了一下。
昨晚那只凶神恶煞、满嘴獠牙的巨狼妖,此刻正被缚妖索捆成一个粽子,侧躺在院子中央。它已经醒了,那双黄色的竖瞳里没有了昨晚的凶光,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洛清凝站在它面前,一袭白衣不沾尘埃,低头看着这只落败的妖兽。沈渡和另外两个弟子站在稍远处,脸上写满了戒备。
“你醒了。”洛清凝偏头看了一眼慕雪衣,语气平淡,“刚好,过来。”
“啊?我过去?”慕雪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它会不会突然挣开绳子咬我……”
“你昨晚把它打晕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个。”
“……那是意外。”慕雪衣小声嘟囔,但还是挪了过去。经过巨狼妖身边时,她下意识绕了个大圈,躲到洛清凝另一侧,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
巨狼妖的竖瞳跟着她移动,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大了一些。那声音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想说什么。
“它认得你。”洛清凝说。
“认得我?我跟它又不熟——”
话没说完,那巨狼妖的喉咙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鳞……碧鳞……”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石头,但慕雪衣还是听懂了。
它是想说“碧鳞”。
碧鳞银尾蛇。
这是她原主的种族。在北域妖族的世界里,碧鳞银尾蛇一脉是大有名气的上古遗族,虽然数量稀少,但血脉古老而强大,在妖族谱系中排位极高。
“你认得我的血脉?”慕雪衣试探着问。
巨狼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
洛清凝蹲下身,与巨狼妖平视。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速放慢了几分:“你被谁下了禁制?那个穿黑袍的散修只是小角色,把你从北域弄到这里的人,是谁?”
巨狼妖的竖瞳里闪过剧烈的挣扎。它的喉咙又开始涌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它的身体开始颤抖,嘴里流出混着血丝的涎水。
“它被人下了封口禁制。”洛清凝站起身,眉头微蹙,“强行逼问的话,它的妖丹会自行炸开。设下禁制的人修为不低。”
慕雪衣看着巨狼妖痛苦的样子,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这只妖吃过人。按照任何一个人类修士的标准,它都该死。可是它也只是被人抓来利用的工具,被下了禁制,被当成了棋子。说到底也是个受害者。
“仙长,”她扯了扯洛清凝的袖子,“封口禁制的话……我是妖族,能不能试试?”
洛清凝低头看她。
“我娘教过我一个法子,”慕雪衣努力回忆原主的记忆,“我们碧鳞蛇一脉,有一门秘术叫‘通感’,可以和妖族同胞直接沟通心神,不需要通过言语。封口禁制封的是口舌,不一定封得住心神。”
“你会那门秘术?”
“应该……会吧?”慕雪衣没什么底气,“理论上会。实践上……第一次。”
洛清凝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件事的风险。然后她微微点头:“试试。若有异常,立刻收手。”
“好嘞。”
慕雪衣深吸一口气,走到巨狼妖面前蹲下。
距离这么近,那股妖气更浓了,混着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息,熏得她差点打了个喷嚏。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巨狼妖的额头上。
掌心的皮肤触到粗糙的狼毛,有点扎手。
她闭上眼,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方法,调动丹田中的妖力。
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到掌心。淡碧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像流水一样渗入巨狼妖的额头。就在这时,她的意识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心神,往下拖去。
世界暗了下来。
黑暗中浮现出零碎的画面,像是打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她看见一片广袤的北域雪原,看见一群巨狼在月光下奔跑。然后画面一转,几个黑衣人闯入了雪原,为首的人手中握着一支古怪的黑色骨笛。然后是笼子、符咒、剧痛——最后是黑暗。
还有一张人脸。
黑暗中唯一清晰的人脸。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消瘦,颧骨很高,左眼角有一颗黑痣。那个男人站在笼子外面,俯视着被困的巨狼,嘴角勾着一丝笑容,像是看着一件满意的货物。
然后画面碎裂,黑暗退去。
慕雪衣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气。额头满是冷汗。
“怎么?”洛清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个男人……”慕雪衣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左眼角有黑痣,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他是把这些妖从北域运到这里的人,穿黑袍的那个只是他的手下。”
“还有呢?”
“还有……”慕雪衣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最后几个画面,“还有一座城。很大的一座城,城墙是黑色的,城门上挂着两排红灯笼。”
“黑墙红灯笼?”旁边的沈渡忽然出声,“师叔,那不是——”
“鬼哭城。”洛清凝的声音冷了几分,“北域边界的那座妖城。”
气氛忽然凝固了。
慕雪衣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鬼哭城……是什么地方?”
“一座被妖族占领的城池。”洛清凝站起身,目光微沉,“五十年前,妖族攻打北域边关,屠了守城的三百修士,将那座城占为己有。从那以后,那里便成了妖族在中原的据点之一。”
慕雪衣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意思是……那个左眼角有痣的男人,和妖族有勾结?”
“不是勾结。”洛清凝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巨狼妖,“他就是妖族的人。能把北域妖狼从雪原带到这里,又能设下禁制封口,此人——至少是化形以上的大妖。”
慕雪衣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只是一个刚化形几天的小蛇妖,出门历练是为了长见识,不是为了掺和这种跨种族的阴谋大戏。
“那个,”她弱弱地举起手,“接下来的事,我是不是可以不参与了?毕竟我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
“不普通。”
慕雪衣一愣。
洛清凝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目光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分量:“论血脉,碧鳞银尾蛇不输北域任何一支妖族。论修为,你已至金丹中期,只是缺少实战。论身份——”
她顿了顿。
“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跟那只狼妖沟通的人。”
慕雪衣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来。
她明白了。自己不仅不能跑,还变成了这个破案小分队的核心成员。这个剧情走向跟她当初下山时的预想完全不一样啊!说好的低调发育呢?说好的闷声发大财呢?
“三天。”洛清凝说。
“什么三天?”
“鬼哭城距此,御剑飞行大约需要三天。”洛清凝收回缚妖索,在巨狼妖身上重新打了几道禁制,确保它无法动弹,然后转身看向沈渡,“你带几个师弟留在这里,看好这只狼,等宗门的人来接应。”
“是,师叔。”沈渡应道,然后又犹豫了一下,“那那个鬼哭城……”
“我去。”
洛清凝的回答简洁明了。
然后她低头看向慕雪衣。
慕雪衣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干笑着问:“仙长您去鬼哭城,那我是不是就在这儿等您——”
“你跟我一起去。”
“……”
慕雪衣欲哭无泪。就知道会这样!
当天傍晚,慕雪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清冽的冷香越来越熟悉了。
“在想什么。”洛清凝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我在想,”慕雪衣托着腮帮子,“鬼哭城既然是妖族的据点,里面肯定全是妖吧?我一个刚化形的小蛇妖进去,万一被认出来是跟修士混在一起的,会不会被当成叛徒打死?”
洛清凝没有回答。
慕雪衣又自顾自说下去:“但如果他们认不出我,那是不是说,我其实可以混进去?毕竟我本来就是妖嘛,我的妖气又藏不住,在别的妖看来,我就是自己人……”
“你在想怎么利用这个?”
慕雪衣被噎了一下,转头瞪她——虽然是瞪,但那桃花眼瞪起人来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在撒娇。
“我那叫合理利用身份优势!不是利用!”她义正言辞地纠正,“仙长你难道想直接打进去吗?对方可是一个城的妖族啊!蚁多咬死象懂不懂?”
“我本来也没打算打进去。”洛清凝淡淡道,“我的剑再快,也斩不了一城的人。”
慕雪衣眨了眨眼。
“所以……”她试探着问,“您也打算混进去?”
洛清凝没有否认。
晚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给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慕雪衣看得呆了一瞬,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在心里给自己来了两个大嘴巴子。看什么看!她是你天敌!
“那您的身份怎么遮掩呢?”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您这一身仙气飘飘的,瞎子都能闻出您是修士。”
“用这个。”
洛清凝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大小如黄豆,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锁灵丹。服下之后,三个时辰内灵力被封,外表看起来与凡人无异。相应地,也感知不到妖气。”
慕雪衣接过丹药,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苦味。
“所以进了城,您就变成一个‘凡人’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岂不是说——在那三个时辰里,您打不过我?”
洛清凝抬眼看她。
“想试试?”
“没有没有没有!”慕雪衣疯狂摆手,把锁灵丹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我就是随便说说,仙长您别当真!我一个纯良无辜的小蛇妖,怎么可能对仙长您图谋不轨——”
洛清凝从她手中取回丹药,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
微凉的触感,像是雪山上的溪水。
慕雪衣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耳根悄悄红了。
洛清凝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站起身说:“明早出发。”
“知道了……”
慕雪衣低着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确定洛清凝走远了,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耳根。
烫的。
“慕辰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居然对一个女的产生了非分之想——不对不对,产生个屁啊!我这是对强者的本能畏惧!心脏跳得快是因为害怕!”
“没错,就是害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理直气壮地回了院子。
夜深了,村庄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院中那间正屋的窗纸上还映着油灯的光。
那光一直亮到三更天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