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慕雪衣就被洛清凝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是真的拎——洛清凝用两根手指捏着她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从床上提溜起来。慕雪衣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声，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耷拉着脑袋去洗漱了。
“为什么出发要这么早……”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天都没亮呢。”
“鬼哭城白天城门不开。”
“白天不开？那什么时候开？”
“黄昏。”
慕雪衣愣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出发，岂不是要在城外等一整天？”
“路上需要时间。”洛清凝已经走到了院中，抬手捏了个剑诀。腰间的听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脱鞘而出，剑身在晨雾中迎风变大，转瞬间化为一道三尺宽、丈余长的霜白色剑光，静静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慕雪衣看着这道剑光，咽了口唾沫：“仙长，我们该不会是……”
“上来。”
“……我恐高。”
“你一条蛇，恐什么高。”
“蛇也有居住海拔比较低的品种啊！”慕雪衣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们碧鳞银尾蛇是森林蛇，又不是高山蛇，我平时爬个树都哆嗦——”
洛清凝没有给她继续辩解的机会。她踏上剑光，转身朝慕雪衣伸出手。
晨雾在她身后弥漫，白衣墨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上好的冷玉。
慕雪衣看着那只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心里默念三遍“她是我的天敌”“她杀妖不眨眼”“她可能想养肥我炼丹”。然后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踩上了剑光。
洛清凝的手比看起来要暖一些。
“站稳。”
剑光拔地而起。
慕雪衣的尖叫声在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然而叫了没一会儿她就发现——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剑光虽然快，但飞行平稳，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高空的风，站在上面就像是站在移动的玻璃地板上。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远处的天际线渐渐被朝霞染成橙红色。
“哇。”她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叹。
上辈子坐了无数次飞机，从没觉得窗外的云海有这么好看。
“不怕了？”洛清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谁说我怕了！”慕雪衣嘴硬，“我只是早上嗓子不太舒服，清清喉咙！”
洛清凝没有戳穿她。
剑光继续向北飞行。越过层层山脉，脚下的景色渐渐变化。绿色的森林被裸露的岩山取代，河流越来越少，空气也变得干冷起来。
“快到了。”洛清凝忽然开口。
慕雪衣低头看向前方，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灰黄色的荒野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料砌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幽幽暗光。城门紧闭，门上果然挂着两排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某种诡异的信号。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来回走动的身影，但那些身影的姿势和步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有的佝偻着身子，有的四肢着地，有的肩上扛着比人还大的兵器。
“这就是鬼哭城……”慕雪衣小声说，“真壮观。”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一只刚化形几天的小蛇妖，看到这座妖城的第一反应，既不是畏惧也不是紧张，而是“真壮观”。这种反应本身就很有意思。
两里地外，洛清凝收了剑光，两人在一片乱石坡后面落地。
她取出那枚暗红色的锁灵丹，没有犹豫，直接咽下。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周身那股凛冽的灵力波动消失了，整个人变得……普通起来。虽然依旧是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依旧是那身白衣，但那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就……成了？”慕雪衣好奇地绕着她转了一圈。
“成了。”
“那您现在岂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慕雪衣眼睛亮了起来。
洛清凝淡淡地看着她。
慕雪衣立刻收起笑容，正色道：“仙长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洛清凝没理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披上，将白衣完全遮住。然后又取出一顶纱笠戴在头上，白纱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侠客，虽然还是很显眼，但至少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是仙门修士。
“那个……仙长，”慕雪衣举手提问，“我需要乔装吗？”
洛清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身素净的衣裙，乌黑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着。长相虽美，但身上那股淡淡的妖气怎么都藏不住，任何一个妖族都能闻出她的身份。
“不用。你保持原样就好。”
“……我怎么觉得您这话里有话。”
“进城之后，”洛清凝没有理她的抗议，开始交代注意事项，“你走前面，我跟在后面。你是妖，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而我只是个被你‘收留’的凡人。遇到盘查的时候，你要替我应付。”
“等等！”慕雪衣瞪大眼睛，“您是说，让我假装是您的主人？！”
“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慕雪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一个金丹期的小蛇妖，假装是您这个元婴期大能的主人？！”
“现在你是金丹期，我是凡人。”洛清凝语气平淡，“很合理。”
慕雪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洛清凝现在吃锁灵丹变成了凡人，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她真的比自己弱。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弱，是真的打不过自己的那种弱。这个认知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像是老鼠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命令猫。
“仙长，”她舔了舔嘴唇，“既然是权宜之计，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您是不是都得听我的？”
洛清凝透过纱笠的薄纱看着她。
“我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啊！”
“看心情。”
慕雪衣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她就知道！这人就算是变成凡人也还是这副德性！
黄昏时分，鬼哭城的城门准时打开了。
朱红色的城门向内洞开，发出沉重的闷响。两队妖族从城内走出，分列两侧。他们看起来都经过了化形，外表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身上的妖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进出城的妖族不少，有独行的，有成群结队的，还有赶着马车拉着货物的。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守城妖兵，正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行人的身份。
慕雪衣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朝城门走去。
她努力回忆原主记忆里那些大妖走路的样子，学着她们不紧不慢的步伐，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挂着一种“我很高贵你们都不配”的冷漠表情。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身后的洛清凝。
“你，”她学着那些大妖的语气，端着架子，冷冷地说道，“跟紧点，别走丢了。”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
慕雪衣发誓，那一瞬间她从纱笠后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但她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演。
“听、听到没有？”
“听到了。”洛清凝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她好像在忍笑。
慕雪衣耳根发烫，赶紧转过身继续走。
走近城门，她才看清这座妖城的真实面貌。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微光。守城的妖兵穿着黑甲，腰间挂着弯刀，一个个面无表情，只有竖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终于轮到了她们。
一个身材高大的妖兵低头看了看慕雪衣，皱起眉头：“蛇妖？哪个族系的？”
慕雪衣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碧鳞。”
妖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辨别什么。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的洛清凝身上。
“她是谁？”
“我的侍女。”慕雪衣头也不回地说，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凡人，不懂规矩，还望不要见怪。”
妖兵盯着洛清凝看了好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进去吧。”
慕雪衣差点当场软在地上。
她稳住脚步，带着洛清凝穿过城门，走进这座传说中的妖城。
城内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宽阔的街道两旁，挂着两排红灯笼，店铺和摊贩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竟和人类的城池没什么两样。只是仔细一看，那些“人”的瞳孔都是竖的，有的头上长角，有的身后拖着尾巴，有的脸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妖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
慕雪衣四下张望，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你刚才表现不错。”洛清凝在她身后说，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吗？”慕雪衣压低声音回她，“我腿到现在还在抖。”
“看出来了。”
“……你就不能夸我两句吗！”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妖丹、灵草、法器，还有一些笼子里关着不知名的小妖兽，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外面。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慕雪衣抬头看去，只见街角围了一大群妖，正仰头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告示是朱红色的底，黑色的字，最上方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洛清凝抬眼看去：“妖族通缉令。被通缉的都是背叛妖族的逃犯。”
慕雪衣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在巨狼妖记忆里看到的那张人脸。她拽了拽洛清凝的袖口：“仙长，那个脸上有痣的男人，会不会——”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告示上。
那张告示的正中央，画着一个中年男人的画像。面容消瘦，颧骨很高，左眼角有一颗清晰的黑痣。
而在画像下方，是一行血红色的字：
“悬赏：噬心道人之首。死活不论，赏千年妖丹三枚。”
慕雪衣倒抽一口凉气。
“找到了。”洛清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喂，你——”
慕雪衣身子一僵，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妖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正眯着眼睛打量她和洛清凝。
“你是哪个族系的蛇妖？面生得很。”那妖族凑近了几分，竖瞳在她和洛清凝之间来回扫视，“还有你身后这个凡人……我怎么闻着，有股不对的味道？”
洛清凝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慕雪衣下意识朝她身前挡了一步，抬起头，对上那妖族的竖瞳。
“我娘说过——”她用那种软糯的声线说着气势汹汹的话，“多管闲事的妖，命都不长。”
那妖族愣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慕雪衣一口气憋着没敢松。
等她走远，才长长呼出来，转身看向洛清凝，压低声音问：“仙长，你没事吧？”
“没事。”洛清凝看着她，纱笠后的目光似乎有什么微妙的变化，“你刚才……是在保护我？”
慕雪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居然挡在了洛清凝前面。
她居然主动挡在了一个元婴期大能前面。
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不不不不是保护！”她顿时涨红了脸，“就是……配合演戏！对，演戏而已！您可是仙长，我一个金丹期小菜鸡哪来的资格保护您——”
“走吧。”洛清凝打断她。
“……哦。”
慕雪衣灰溜溜地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一看——
洛清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那个……仙长？”
“人多，别走散。”
“哦……”
慕雪衣乖乖被牵着走，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在心里疯狂咆哮——完蛋了完蛋了，这人怎么回事啊！说好的天敌呢！说好的杀妖不眨眼呢！这么温柔是闹哪样！她还要不要继续搞防备了！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后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停下。客栈门口挂着块乌木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不归栈”。
“今晚住这里。”洛清凝说，然后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慕雪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住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洛清凝掀帘进门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个仙长，好像没有爹娘说的那么可怕。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能放松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