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栈的掌柜是一只化了形的老龟妖。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龟妖，是因为他背上还留着半截墨绿色的龟壳没有化干净，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干瘦的脸上转来转去，看起来精明得很。
“两间房。”慕雪衣站在柜台前面，努力维持着之前进城时那副“本大妖很高贵”的表情。
老龟妖慢吞吞地翻了翻账本，又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再慢吞吞地把目光移向她身后的洛清凝，最后慢吞吞地开口：
“只剩一间了。”
“一间？”慕雪衣的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您这么大个客栈，就剩一间房？”
“最近城里不太平，来避风头的妖多。”老龟妖用一只干枯的手指敲了敲账本，语气不紧不慢，“最后一间上房，住不住？不住的话再过一个时辰连柴房都没了。”
慕雪衣咬了咬牙：“住！”
老龟妖慢悠悠地拿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只有一张床。”
“……您刚才说这是上房。”
“是上房啊。”老龟妖理所当然地说，“床大。”
慕雪衣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揍过一个老头。她一把抓过钥匙，转身拉着洛清凝就往楼上走。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廊里的灯笼发着昏黄的光，照得墙壁上的斑驳更加显眼。
推开房门，房间还算干净。正中放着一张架子床，确实挺大的——大得有点过分，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窗边有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慕雪衣盯着那张床看了五秒钟，然后果断转身：“仙长您睡床，我打地铺。”
“你是妖。”
“妖也需要睡觉啊。”
“我的意思是，”洛清凝摘下纱笠，搁在桌上，语气平淡，“你身为金丹期的蛇妖，在地上躺一晚，第二天还能站起来么。蛇类畏寒，夜里地气凉。”
慕雪衣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这茬。原主的记忆里有提到过，碧鳞银尾蛇虽然血脉强大，但属于冷血妖族，体温随着环境变化，夜间若受凉太久，轻则浑身僵硬，重则会陷入短暂的冬眠状态。
“那……我睡床上？”她试探着问。
“嗯。”
“那您呢？”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也要问”。
“也睡床上。”
慕雪衣大脑当场宕机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和洛清凝同床共枕。
和那个一剑能把人劈成两半的洛清凝。
和那个可能打算养肥她再取妖丹的洛清凝。
一张床。一条被子。一整夜。
“不行不行不行！”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仙长，这于礼不合——不对，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反正就是不行！”
洛清凝已经在床边坐下了。她解开斗篷的系带，将深灰色的斗篷叠好放在床尾，动作从容得像是这房间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你活了三百多年，我活了一百二十年。”她一边整理衣摆一边说，“按年纪算，你比我大两百岁不止。”
“……所以呢？”
“所以要说占便宜，也是你占我便宜。”
慕雪衣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她是被绕进去了吧？她绝对是被绕进去了吧？可她为什么觉得洛清凝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一刻钟后。
慕雪衣僵硬地躺在床的最里侧，后背紧贴着墙壁，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在外面，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连呼吸都是小口小口的。
洛清凝躺在床的外侧，两人中间隔了足有两个人的距离。她已经散了发，墨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慕雪衣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散不掉。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就是洛清凝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干净，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睡不着？”
洛清凝的声音忽然响起，慕雪衣吓得浑身一抖。
“没、没有啊，我睡着了已经。”
“睡着了还能说话。”
“……我是蛇妖嘛，会说梦话很正常。”
黑暗中，她好像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短的气音。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她咽了口唾沫，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背对着洛清凝。这个姿势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仙长。”
“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那个噬心道人……既然被妖族通缉，悬赏还那么高，干吗还要躲在这里？鬼哭城不就是妖族的地盘吗？”
安静了片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洛清凝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鬼哭城看似是妖族的地盘，实则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在这种地方，谁都不会轻易动手。”
“所以您想在这里找到他？”
“不一定需要找到。”洛清凝侧过身，和她对着同一面墙，“悬赏上写的是‘死活不论’。也就是说，不需要我们亲自去抓他。”
慕雪衣恍然大悟：“您是打算让别人替我们找到他？”
线索从来都不需要亲手去搜集。这座城里，有的是为了妖丹愿意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只要放出消息，自然会有人替她们把噬心道人挖出来。
慕雪衣小声嘟囔：“腹黑。”
“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她往墙角缩了缩，后背传来墙壁冰凉的触感。虽然洛清凝现在吃了锁灵丹，变成了凡人，但和她躺在一张床上的压迫感还是太大了。总觉得下一秒这人就会突然恢复灵力，然后一剑把她钉在床上。
不对，她为什么要怕洛清凝？现在洛清凝才是弱势的那一方。她应该怕自己好不好！慕雪衣越想越理直气壮，索性翻了个身，和洛清凝面对面。
“仙长，既然您现在灵力被封了，那我就是您的保镖。”她严肃地说，“从现在开始，您的安全由我负责。”
洛清凝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你确定？”
“确定！”
“如果半夜有妖闯进来呢？”
“我挡着。”
“如果那个噬心道人比你还强呢？”
“我……”慕雪衣噎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我也挡着！”
洛清凝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慕雪衣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过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傻。”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洛清凝嘴里说出来，语调似乎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说“傻”，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慕雪衣愣住了。那只手在她头顶停留了短短几秒，然后收了回去。洛清凝转过身，背对着她躺好，说了句“睡吧”，就不再有动静了。
慕雪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墨发铺散在枕上，肩线在薄被下微微隆起，呼吸均匀而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慕雪衣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按过的头顶，忽然觉得心跳又变快了——而且跳得跟刚才那种恐惧的慌乱不太一样。这种心跳她以前好像也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还是上辈子的时候。
她赶紧翻了个身再次面壁，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但那种心脏微微发颤的感觉，很久都没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然后她的蛇尾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下面钻了出来。
睡梦中的蛇妖是没有意识的，尾巴有自己的想法。碧绿色的蛇尾沿着床单蜿蜒爬行，尾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微微颤动着，探索着周围的温度。它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触碰到了洛清凝的小腿。
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蛇尾一卷，缠了上去。
洛清凝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条碧绿色的蛇尾正舒舒服服地缠在她的小腿上，尾尖的白色绒毛还在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小蛇妖——慕雪衣睡得正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张，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噜声。桃花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做了什么好事。
洛清凝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以她的修为，即使灵力被封，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不会完全消失。要想挣脱这条尾巴，只需要一个翻身就够了。但她没有翻身。
她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清晨。
慕雪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贴在洛清凝身上。胳膊搂着人家的腰，脑袋枕着人家的肩膀，尾巴美滋滋地盘在人家小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袋熊。
她的大脑开机用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整个客栈都听到了一声被强行压扁在嗓子眼里的尖叫。
“啊啊啊——仙仙仙仙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尾巴嗖地缩回去，整个人翻了个跟头差点滚下床。抬头一看，洛清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醒了？”
“醒了醒了醒了！”慕雪衣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我不是故意的！是尾巴！尾巴它自己缠上去的！跟我没关系！”
洛清凝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襟。她的衣领被蹭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在晨光中线条分明。
慕雪衣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又在心里给自己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昨晚没睡好？”洛清凝问。
“没、没有！”
“那就好。”洛清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入房间，带来街道上的喧嚣声。
“今天，我们去查噬心道人。”
她转过头，看了慕雪衣一眼，嘴角似乎有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毕竟，你昨晚说要保护我的。”
慕雪衣觉得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