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衣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盏，觉得今天的洛清凝格外不对劲。
她们正坐在不归栈一楼的大堂里用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几碟不知名的兽肉和一壶粗茶。老龟妖掌柜慢悠悠地端着盘子穿梭在桌椅之间，动作迟缓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但慕雪衣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因为洛清凝在给她倒茶。
洛清凝。
给她倒茶。
那个一剑劈开黑袍人的洛清凝。那个用缚妖索把巨狼妖捆成粽子的洛清凝。那个用一个字就能让她闭嘴的洛清凝——此刻正提着茶壶，往她面前的杯子里注入冒着热气的粗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千百次的事情。
“怎么了？”洛清凝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她。
“仙长，”慕雪衣艰难地开口，“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没有。”
“那是锁灵丹的副作用？”
“没有。”
“那您为什么——”慕雪衣指了指面前那杯茶，又指了指洛清凝手里的茶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这个，这个动作，从您手里做出来，就很不对劲。”
洛清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那茶是大街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一斤的粗茶，但她喝起来的姿态却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灵茶。
“我给你倒茶，让你觉得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就是……很奇怪。您想想，您是一个元婴期大能，我是一个金丹期小妖，按理说应该是我给您端茶倒水才对——”
“所以你觉得，”洛清凝放下茶杯，一双清冷的眸子看过来，“我应该对你颐指气使？”
慕雪衣被噎住了。
“还是说，我应该像对待那只巨狼妖一样，把你捆起来审问？”
慕雪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双叒叕被绕进去了。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从洛清凝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她是个受虐狂似的，不被冷着脸对待就不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垂头丧气地说，“您想倒茶就倒茶吧，反正我现在是您的‘主人’，您给我倒茶也很合理。”
后半句是她为了找补随口加上的，声音很小，但洛清凝显然听到了。
“你不是。”
“啊？”
洛清凝端起茶杯，没有看她：“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合作者，不是主仆。即便只是为了演戏。”
慕雪衣愣住了。洛清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分量却比什么都重。合作者。不是蛇妖和仙长，不是猎物和猎人。是合作者。
慕雪衣低头喝茶，用杯沿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粗茶入口涩得很，可她却喝出了一种莫名的甜味。
“傻笑什么。”
“我才没有！”
早饭过后，洛清凝换上那件深灰色的斗篷，重新戴上纱笠。锁灵丹的药效还有两个时辰，她的灵力依旧被封着，看上去和普通的凡人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走出不归栈，混入了鬼哭城清晨的人流中。
白天的鬼哭城和夜晚截然不同。笼罩城池的阴森氛围被阳光驱散了不少，街上的妖族也多了几分生气。卖灵草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小妖在街角追逐打闹，还有两只化了一半形的牛妖在酒馆门口划拳拼酒，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这座妖城虽然名字吓人，但看上去和人类的城镇也没多大区别。
“仙长，我们去哪里查？”慕雪衣跟在洛清凝身边，小声问道。
“先找个地方，把噬心道人的消息放出去。”
“怎么放？”
洛清凝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面贴满了告示的墙前。墙上层层叠叠贴着各式各样的通缉令和悬赏，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显然贴了很久。她在袖中摸了摸，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上面用妖族的文字写着几行小字。
“这是……”
“悬赏。”洛清凝将纸展开，取出一个小瓷瓶，在纸背涂上一层薄薄的浆糊，“以匿名猎户的名义，追加悬赏。谁能提供噬心道人的藏身之处，另赏一枚元婴级妖丹。”
慕雪衣倒抽一口凉气。元婴级妖丹，那就意味着要猎杀一只元婴期的大妖取其内丹。这种级别的妖丹在市面上价值连城，别说普通妖族，就算是鬼哭城里那些亡命之徒，也会为之疯狂。
“仙长，您真的有元婴级妖丹？”
“没有。”洛清凝语气平淡。
“那您还敢悬赏？！”
“抓到人之后再说。”
慕雪衣瞪大了眼睛，心想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但转念一想——反正她们的目标是找到噬心道人的下落，至于悬赏能不能兑现，那是抓到人之后的事情。大不了到时候让洛清凝一剑劈死噬心道人，拿他的内丹当悬赏。
嗯，这很合理。
慕雪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接受洛清凝的逻辑了。
洛清凝抬手将悬赏贴到墙上，正要转身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妖族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脖子上隐约能看到虎纹，身后跟着两个贼眉鼠眼的小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妖。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面生得很呐。”虎妖的目光在慕雪衣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洛清凝身上，眼睛亮了一下，“还带了个凡人侍女？有意思。”
慕雪衣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停住了。她想起昨晚自己说过的话——现在她是保镖，仙长的安全由她负责。她捏了捏拳头，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三只妖。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两位面善，想请你们喝杯酒。”虎妖嘿嘿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小娘子是哪个族系的？有没有兴趣认识认识——”
“没兴趣。”
虎妖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蛇妖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没兴趣也无妨，”他语气沉下来，露出几分威压，“在这条街上混，总要交点份子钱。你们两个初来乍到，不会不懂规矩吧？”
慕雪衣手心开始出汗。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跟流氓打过交道。但她身后站着的是灵力被封的洛清凝，她不能躲。
“我们不欠你的份子钱。”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一些，“让开。”
“小脾气还挺倔。”虎妖嗤笑一声，伸出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慕雪衣深吸一口气。身体里那股妖力又自发地动了起来，淡碧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五片蛇鳞在皮肤下隐隐浮现。就在她准备使出上次制服巨狼妖的那一招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别动手。”洛清凝的声音从纱笠后面传来，压低了几度，“你一动妖力，整条街都会知道你是碧鳞银尾蛇。”
“可是他们——”
“交给我。”
洛清凝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和虎妖之间。灵力和妖力都没有，只有一身素净的斗篷和压得低低的纱笠。但她的站姿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看三只挡路的蝼蚁。
“份子钱我们没有。”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们若是执意要拦，也不是不可以。”
虎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一个凡人，口气倒不小！你能给我们什么？”
“给你们一个忠告。”洛清凝微微偏头，纱笠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虎妖脖子上那几道虎纹，“昨晚北城区死了一只虎妖，金丹期，被人抽了虎骨，剥了虎皮。城里最近不太平，专门猎杀落单妖族的散修越来越多了。”
虎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三位若还想在鬼哭城混下去，最好不要挡路。”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虎妖啐了一口，骂了句什么，带着两个小弟转身就走。
慕雪衣盯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转过头看向洛清凝，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不用谢。”洛清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是，仙长，您怎么知道北城区死了虎妖？”
“猜的。”
“猜的？！”
“鬼哭城鱼龙混杂，死人杀妖是家常便饭。”洛清凝脚步不停，“随便说个大概，八成能蒙对。”
慕雪衣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追上去，声音又软又急：“所以您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虎妖被杀？！万一您蒙错了怎么办？！”
“蒙错了，你再动手也不迟。”
“所以您其实就是打算让我动手对吧！”
“嗯。”
“承认了！您居然承认了！”
慕雪衣气鼓鼓地跟在洛清凝身后，因为激动连步伐都乱了，走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洛清凝头也不回，但脚步却悄悄放慢了些——刚好让那只走路还不利索的蛇妖能跟得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重新回到主街上。阳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街道两侧的店铺纷纷敞开门做生意，叫卖声此起彼伏。
“等等，仙长，既然您刚才说城里有人在猎杀落单妖族——”慕雪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我们现在往哪走？”
“找个茶水摊坐下喝茶。”
“……又喝茶？”
“喝不喝。”
“喝。”慕雪衣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补了一句，“这次我给您倒。”
洛清凝脚步微顿。斗笠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表情。但当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步伐似乎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街角恰好有一家露天的茶水摊，几根竹竿撑着一块褪色的布棚，几张粗木桌子散乱摆在路旁。两人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慕雪衣提起茶壶，学着洛清凝之前的样子往杯子里注入茶水，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洛清凝坐在对面，看着茶水流进杯中。隔着纱笠的薄纱看过去，她的目光似乎变柔了些——也可能只是布棚透下来的淡金色阳光造成的错觉。
“茶倒得还凑合。”
慕雪衣脸微微一红，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还是那种又苦又涩的粗茶，但和清晨那杯比起来，好像也不那么难喝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街角的茶摊上，一个穿着斗篷戴着纱笠，一个穿着素裙满脸稚气，看起来和其他茶客没什么两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默契。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茶水摊的另一角，一双狭长的眼睛正透过腾腾的雾气，静静打量着她们。那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面容普通，看上去和街上其他闲汉没什么区别。但他按在茶杯上的手指，指甲里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他的目光在慕雪衣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洛清凝身上停留了更久。
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抿了一口茶。嘴边的笑意，慢慢爬上了眼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