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凝放下茶杯的时候，慕雪衣注意到她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茶摊角落里的灰衣人。
“仙——”
“别回头。”洛清凝端起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他在看我们。”
慕雪衣握着茶杯的手一紧，茶水差点晃出来。她稳住呼吸，学着小口喝茶，但脊背已经绷得笔直，耳根也微微泛了红。
“什么……什么人？”她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确定。”洛清凝透过纱笠的薄纱，余光锁定着角落里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但寻常人不会在茶摊坐一整个时辰只喝一杯茶。”
慕雪衣紧张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努力克制着想要扭头去看的冲动，却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痒得很，又不敢挠。这种她知道有人在监视她们、但不能打草惊蛇的紧绷感，比直接动手还让人难受。
“走。”洛清凝忽然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两枚铜钱，顺手拿起靠在桌角的纱笠重新戴上，“往人多的地方拐，别跑。”
“我脑子里根本没有‘跑’这个选项。”慕雪衣站起身，声音软得像是棉花糖，但嘴还是硬的。
洛清凝没理她的嘴硬，转身走向主街。慕雪衣紧随其后，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从容，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总觉得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她们拐进最热闹的主街，混入熙熙攘攘的妖群之中，在几个贩卖杂货的摊子中间穿来穿去。又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满是晾晒衣物的窄巷，最后从一个卖兽皮的店铺后门穿出，绕回了不归栈的后巷。
全程洛清凝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但每一次转弯的时机都精准无比，像是完全掌握了身后那人的追踪节奏。
慕雪衣靠在客栈后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倒不是体力消耗有多大，主要是太紧张了，一路上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
“他……他没跟上来吧？”她小声问。
“暂时没有。”洛清凝摘下纱笠，眉头微微蹙起，“能在鬼哭城里眼线这么多，要么是地头蛇，要么是——”
“什么？”
洛清凝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推开后门走进客栈。但慕雪衣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上楼梯的时候，慕雪衣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仙长，那个灰衣人，是不是认出我们了？”
“不确定。”洛清凝推开房门，等慕雪衣进来后反手闩上门闩，“但继续留在城里已经不安全了。”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质沙漏。沙漏中的细沙已经快要流尽了，只剩最后薄薄一层。锁灵丹的药效，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慕雪衣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噬心道人的线索还没查清楚呢……”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对视一眼，洛清凝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街道上，几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妖兵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为首的妖将手持一张画像，正是那悬赏告示上的噬心道人。街上还有几伙佣兵模样的妖族扛着兵器往城门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招呼同伴。
“快走快走！有人发现噬心道人的踪迹了！就在城南那片废弃的窑厂里！”
“今天非把他逮住不可！三枚千年妖丹啊！”
“听说还有匿名猎户追加了一枚元婴级妖丹——妈的，够老子吃一辈子了！”
窗户轻轻合上。洛清凝转过身，靠坐在床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慕雪衣已经学会了分辨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
“悬赏生效了。”慕雪衣说完，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可是我们没有元婴级妖丹啊……”
“等抓到他，我会想办法。”洛清凝淡淡道。
慕雪衣在心里默默想，这个“想办法”八成就是“一剑劈了再说”。她发现自己竟已经渐渐习惯了洛清凝这种轻描淡写就把天大的事给定了的作风。
“那我们不去城南看看热闹？”
“不去。”洛清凝摇头，“锁灵丹药效将尽，继续留在城里毫无意义。况且噬心道人能在鬼哭城藏这么久，不会这么容易被抓到。”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走了。”洛清凝看着她，目光里似乎藏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几天，你帮的忙已经够了。”
慕雪衣眨了眨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她确实想赶紧离开这个满街是妖的地方，但洛清凝说“可以走了”的时候，她居然感到了一丝……不舍？不不不，一定是错觉！
“那巨狼妖呢？还有沈渡他们——”
“那条狼，宗门会派人来接手。”洛清凝站起身，周身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开始缓缓复苏，“我的任务只是找到妖兽来源，现在来源已经查清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不归我管。”
玉质沙漏中最后一粒细沙无声落下。锁灵丹的药效彻底消散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凛冽的剑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听霜剑在她腰间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像是在迎接主人归来。连带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都仿佛冷了几分。她站在房间中央，斗篷已经脱下，依旧是那身素净白衣，依旧是那张清冷面容。修为恢复的洛清凝和灵力被封的洛清凝，判若两人。
慕雪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没什么好怕的——这几天处下来，洛清凝虽然是仙长是大能修士，但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甚至还替她挡了好几次危险。想到这里，她又把缩回去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悄悄抬眼看洛清凝。
“走吧。”洛清凝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慕雪衣握上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只嘟囔了一句：“又要飞啊……能不能飞慢一点？”
“可以。”
剑光拔地而起，穿出云层。脚下的黑色城池越来越小，渐渐变成荒野上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斑点。与来时不同，这次洛清凝飞得并不快。剑光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艘在金色海洋上缓缓行驶的小船。
慕雪衣坐在剑光上，双腿悬空晃悠着，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晚风拂面，带着高空的清冽气息。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散，几缕发丝飘到洛清凝的衣襟上，她赶紧伸手抓回来。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洛清凝正站在剑光前端，双手负在身后，白衣墨发在晚霞中飞扬。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慕雪衣总觉得她今天心情不错，虽然证据不足，但她直觉就是这么觉得。
“仙长。”
“嗯。”
“我们现在去哪里？”
“浮玉山。”
慕雪衣愣了一下，差点从剑光上滑下去：“您是说——去您的宗门？！”
“嗯。”
“我……我一个蛇妖，去仙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慕雪衣瞪大了眼睛，“不对，是自投蛇窟——也不对，自投——”
“不会。”洛清凝打断她的语无伦次，“你是我带回去的，自然由我负责。”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慕雪衣听在耳朵里，心头却微微一颤。由我负责。这四个字从洛清凝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但、但我在那里能干什么？我连您宗门叫什么都不太清楚……”慕雪衣小声嘟囔。其实她心里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到了宗门，她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和洛清凝待在一起了？当然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个呼吸就被她掐灭了。
“你的感知能力在金丹期妖族中也算出众。”洛清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而且，关于碧鳞银尾蛇血脉，宗门里的藏书阁有一些记载，你或许想看看。”
慕雪衣眨了眨眼。
剑光穿越云海，越过层叠山川。远方的天际线上，渐渐浮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苍翠山脉。山峦如黛，层林尽染，最高处的几座山峰上隐约能看到琼楼玉宇的轮廓，在夕阳的辉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就是浮玉山。”洛清凝说。
慕雪衣站起身，扶着洛清凝的手臂往前张望。看到那片山脉的瞬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也美得多。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雾，在山峰之间缓缓流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都泛着淡淡的灵光。山腰上还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
“好漂亮……”她由衷地感叹道，随即又想起什么，“那个，仙长，我进去了还能出来吧？您不会要把我关在什么锁妖塔里吧？”
洛清凝低头看了看她——这只刚化形不久的小蛇妖正用一种既警惕又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像一只想要进屋取暖又担心被主人赶走的小猫。
“浮玉山没有锁妖塔。”
“真的？”
“真要有，也不关你。”
慕雪衣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不对：“等等，什么叫‘真要有也不关我’——那关谁？”
洛清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剑光开始缓缓下降，朝浮玉山主峰的方向飞去。山门处的守山弟子远远看到剑光，立刻挺直身板行礼。
“恭迎洛师叔回山！”
洛清凝微微颔首，剑光掠过头顶，继续往寒渊峰的方向飞去。守山弟子望着渐渐远去的剑光，又看了看剑光上那个探头探脑、明显不是本门弟子的陌生少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小声问旁边的师兄：“洛师叔出去一趟，怎么带了个人回来？”
“别多嘴。”师兄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睛也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寒渊峰高耸入云，峰顶白雪皑皑，与山腰的苍翠形成鲜明的对比。剑光落在一处清幽的院落中，院中松柏成行，青石铺地，一座三层竹楼依山而建，古朴雅致。院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寒渊。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洛清凝收剑入鞘，抬步走向竹楼，“你暂时住在这里。我让人收拾一下东边的厢房。”
“我住您这里？”慕雪衣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又看了看那座清雅的竹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您住哪？”
“竹楼。”
“那我住东厢房，岂不是跟您只隔一个院子？”
“不想住东厢房？”
“不是不是——”慕雪衣连忙摆手，桃花眼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慌张，“我是说，您就住在隔壁，会不会不太方便？毕竟我是妖，您是仙长，传出去的话……”
“传出去会怎样？”洛清凝偏头看她。
慕雪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说孤男寡女共处一院不太好？不对，她现在也是女的。说仙长和妖族住一起不合适？这好像是洛清凝主动邀请的。
“没什么。”她低下头，耳根又开始泛红，“就是觉得，仙长您对我太好了。”
“这样就叫好？”洛清凝推开竹楼的门，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你要学的还很多。”
慕雪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消失在竹楼门口，慢慢弯起嘴角。她深吸一口浮玉山清冽的灵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这里是仙门，是人类修士的地盘，而她是一条蛇妖。但她竟然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竹楼二楼，洛清凝推开窗，倚在窗边。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和树下蹦蹦跳跳的身影。慕雪衣正绕着院中的松树转圈，数着松针玩，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素衣和碧绿的蛇尾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洛清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窗，按了按微微蹙起的眉心。
将她带回来，是对是错？此妖血脉特殊，修为不低，日后必会引人注目。但若不将她带在身边，以她这种出山三天就被修士逮住的运气，恐怕活不过下个月。
……也罢。
既然带回来了，便护到底。
竹楼外，松树下。慕雪衣打了个喷嚏。
“奇怪，谁在念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