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衣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鸟。她揉着眼睛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松树上停着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正仰着脖子发出清越的鸣叫。其中一只歪过头来,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早啊。”慕雪衣冲它摆了摆手。
仙鹤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至于吗。”她嘟囔着缩回头,开始跟那件复杂的衣裙搏斗。昨天穿的是洛清凝临时借她的外衣,今天她发现床头已经放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浅碧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轻盈,抖开来看,大小长短都刚好合她的身。领口处绣着一小片银色的鳞纹,细看才发现是用某种发光的丝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慕雪衣摸了摸那片鳞纹,嘴角翘了起来,然后又赶紧拉平,对着铜镜一本正经地系腰带。这次系得还算端正,虽然收尾的结还是有点歪。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晨光正好,松柏苍翠,青石板路被早起的弟子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的石缸里养着几株睡莲,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洛清凝已经在院中的石桌前坐着了。
依旧是白衣墨发,腰悬长剑,面前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衬得柔和了几分。她听见开门声,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慕雪衣身上停留了一瞬。
“合身么。”
“合身!特别合身!”慕雪衣小跑到石桌前坐下,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新裙子,桃花眼亮晶晶的,“仙长,这是您给我准备的?”
“让弟子去山下买的成衣。”洛清凝端起粥碗,语气平淡,“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
慕雪衣“哦”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灵谷熬的,入口清甜绵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她两口就喝掉了小半碗,又夹了一筷子小菜,脆生生的,咸淡刚好。吃了几口她忽然反应过来——洛清凝刚才说的是“让弟子去山下买的”。也就是说,昨天她们刚到浮玉山,洛清凝就吩咐人去给她买衣服了。
这个仙长,嘴上冷冰冰的,做事倒是挺细心。慕雪衣把脸埋在粥碗里,偷偷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有没有,粥太好喝了!”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仙长,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是不是就在院子里待着,不出门给您添麻烦?”
洛清凝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手:“今天有宗门议事,我要去主峰一趟。你在寒渊峰随意走动即可,不要跑太远。”
“宗门议事?”慕雪衣好奇地问,“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洛清凝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然后她开口,语速比平时略慢了些:“关于鬼哭城的事。噬心道人背后的势力,比预计的更大。妖族那边也有人涉入,情况有些复杂。”
她顿了顿,看向慕雪衣:“长老中有人提到,我带了一只妖回宗门。”
慕雪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他们怎么说?”
“我说你的情况特殊,暂时由我看管。”洛清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掌门没有异议。”
慕雪衣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又吞了回去。看管——这个词她不太喜欢,但总比“关起来”或者“赶出去”好得多。而且洛清凝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在替她挡事。
她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仙长,寒渊峰就您一个人住吗?我在院子里待了一整晚,除了您,好像没看到其他人。”
“寒渊峰弟子不多。”洛清凝站起身,将听霜剑挂在腰间,“除了我,还有几个外门弟子负责洒扫采买,平时不住在峰上。其余弟子在鬼哭城附近还没回来。”
“所以这么大一座峰,平常就您一个人?”慕雪衣脱口而出,“那多冷清啊。”
洛清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晚上我会回来。”然后捏了个剑诀,听霜剑出鞘,剑光托着她朝远处的主峰飞去,白衣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慕雪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云海中。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寂静的竹楼,忽然觉得洛清凝这些年大概都是这样过的。一个人住,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看月亮。一百二十年。换成是她,早就闷死了。
“不对,我以前当蛇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修炼三百多年……”她挠了挠头,“难道孤独才是强者的标配?”
没有答案。她决定先在寒渊峰上溜达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一个时辰后,慕雪衣发现自己迷路了。
事情是这样的——她沿着青石小路往后山走,路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看到一只胖乎乎的灵兔蹲在路边啃草。她蹲下来逗了两下,兔子跳走了,她就追着兔子跑,跑着跑着就钻进了一片她从没来过的竹林。竹子又高又密,每根都有碗口粗,竹叶遮天蔽日,光线幽暗得像傍晚。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找不到了。
“……好样的慕雪衣。”她站在竹林中央,原地转了一圈,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到仙门第二天就把自己弄丢了,你绝对是妖族里最丢人的那个。”
她试着用妖力感知方向,但浮玉山的灵气实在太浓了,到处都是灵草灵木的气息,她的感知力在这里就像一滴水滴进池塘,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她准备变成蛇身爬上一根竹子看看路的时候,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一个穿浅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女拨开竹叶走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扎着双丫髻,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看到慕雪衣,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你就是洛师叔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吧?”
慕雪衣像是看到了救星:“对对对是我!我叫慕雪衣!我迷路了——”
“我叫云念念。”少女抿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是药堂的弟子,负责寒渊峰这边的草药采摘。你住的东厢房,被褥还是我帮你铺的呢。”
慕雪衣顿时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好感:“原来是你铺的!那被子特别软,太谢谢你了!不过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寒渊峰吗?”
云念念笑着指向竹林东边:“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看到岔路往右拐,再走一刻钟就到寒渊峰的后山了。”说完主动走到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慕雪衣说话,“慕姑娘,你是妖对不对?我在药堂听师兄们说的。你别担心,浮玉山不像别的宗门,只要不害人,妖族也可以进山的。”
慕雪衣有些意外:“浮玉山这么开明?”
“是掌门定的规矩。”云念念认真地说,“掌门说,妖也有善恶之分,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也不是所有长老都同意,比如戒律堂的秦长老就很不高兴,今天一大早就去主峰找掌门理论了。”
慕雪衣想起洛清凝说的“长老中有人提到我带了一只妖回宗门”,大概就是在说这位秦长老。她忽然觉得,洛清凝今天去主峰开会,面对的麻烦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云姑娘,”她拉了拉云念念的袖子,“你能不能带我到处看看?我一个人待在峰上也是闲着,不如多了解了解浮玉山。”
云念念爽快地答应了。
浮玉山共有七座主峰,呈北斗七星之势排列在云海之上。最高处的天枢峰是掌门居所和宗门大殿所在,其他六峰分别是开阳峰丹药堂、玉衡峰藏经阁、天权峰演武场、天玑峰戒律堂、天璇峰内门弟子修炼处,以及洛清凝独居的天枢峰附属——寒渊峰。
“寒渊峰是七峰里最小的,也是唯一一座没有正式编入主峰的峰头。”云念念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洛师叔不太喜欢管弟子,所以寒渊峰一直没招内门弟子。但其实好多师兄师姐都想拜入她门下呢,洛师叔的剑术在整个浮玉山都是数一数二的。”
慕雪衣想起洛清凝一剑劈开黑袍人的场景,默默点头。然后又想起云念念刚才说寒渊峰没有弟子,那岂不是意味着那座峰头上真的就只有她和洛清凝两个人?
云念念先带她去了玉衡峰的藏经阁。藏经阁是一座九层高的白玉塔楼,坐落在一片幽静的竹林深处。云念念用自己的腰牌带她进了第一层——更上面的楼层需要更高的权限。一进门,慕雪衣倒抽一口凉气。
书架高得看不到顶,密密麻麻的卷轴和玉简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古木的香气。她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些是修炼功法。”云念念指了指旁边另一排书架,“那边是妖兽图鉴和草木典籍,可能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慕雪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排标注着“妖族考”“异兽录”的书架。她随手抽出一本《上古异兽血脉谱》,翻了几页,在目录里看到了“碧鳞银尾蛇”的字样。
她正要细看,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妖族进藏经阁,谁放你进来的?”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老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尽头,干瘦的脸上满是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慕雪衣,表情里写满了不悦。云念念立刻行礼:“秦长老,这位是洛师叔带回来的客人——”
“客人?”秦长老冷哼一声,目光在慕雪衣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碧绿色的细鳞纹上,“区区金丹期蛇妖,也配在浮玉山藏经阁翻书?洛清凝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慕雪衣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上一个人。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了带。洛清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藏经阁门口,依旧是那身白衣,依旧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在慕雪衣看来,她的出现简直像是暴风雨中的灯塔。
“秦长老。”洛清凝的语气比平时更冷了几分,“我带谁进藏经阁,需要先向戒律堂报备?”
秦长老的脸色变了变:“洛清凝,你身为一峰首座,却将妖族带入宗门核心之地——”
“她是我的客人。”
这四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秦长老的胡子抖了抖,还想说什么,但洛清凝已经转向慕雪衣,淡淡道:“你手里那本书,可以借回去看。”
然后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慕雪衣的肩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云念念。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云念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竹篮的提手。
“秦长老若无别的事,”洛清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秦长老,“我们先走了。”
秦长老满脸不情愿地侧身让开。
洛清凝带着慕雪衣走出藏经阁。阳光重新照在她身上,慕雪衣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速度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刚才被洛清凝护在身后的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仙长,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寒渊峰上找不到你,云念念也不在药堂。”洛清凝脚步不停,“动动脑子就能猜到。”
慕雪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云念念。小姑娘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跟上来。
回到寒渊峰,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峰。洛清凝点起了竹楼前的灯笼,昏黄的灯光在薄暮里亮起,映得松影摇晃。云念念在饭堂帮忙端来了几碟热菜,摆在石桌上便告辞下山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洛清凝,然后小跑着消失在山道尽头。
石桌上放着一碟蒸鱼、一碟青笋、两碗灵谷饭,还有一小壶清淡的花酿。慕雪衣一边吃一边给洛清凝讲她今天在山上的见闻,藏经阁的书、开阳峰的丹房、演武场上的弟子对练。洛清凝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筷子始终不紧不慢。
吃到一半,慕雪衣忽然停下来,认真地说:“仙长,今天在藏经阁,谢谢您。”
洛清凝夹了一筷子青笋:“嗯。”
“还有,”慕雪衣捏着筷子,声音变小了几分,“您说我是您的客人,不是‘看管对象’……谢谢您。”
洛清凝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湖面下却有什么在缓缓流动。她抬手,用筷子的另一端在慕雪衣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吃饭。”
“哎呦!”慕雪衣捂着额头,桃花眼里满是委屈。
洛清凝收回手,低头继续吃饭。但慕雪衣发誓,她看到洛清凝嘴角弯了一瞬。一定不是错觉。这回绝对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