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缠在洛清凝身上。
这次比上次更过分——她的尾巴不仅缠着人家的小腿，整个人还拱进了洛清凝怀里，脑袋埋在人家颈窝，鼻尖几乎贴着那截白皙的锁骨。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冷香，不是从衣服上传来的，而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清冽干净。
她的大脑开机用了五秒钟。
然后这次没有尖叫。因为她已经叫过一次了，再叫就显得很没出息。她小心翼翼地把尾巴从洛清凝小腿上解开，一寸一寸往回缩。然后屏住呼吸，把自己从洛清凝怀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就在她即将成功脱离的瞬间，洛清凝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洛清凝虹膜上的纹路。
“醒了？”洛清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醒、醒了。”慕雪衣保持着半撑着身子的姿势，僵在原地，“仙长您听我解释，这次又是尾巴它自己——”
“我知道。”
三个字，堵住了她后面所有的话。洛清凝坐起身，墨发从肩上滑落，衣襟微微松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慕雪衣。
“你每晚都会这样？”
“不是！”慕雪衣立刻否定，然后又心虚地补充，“……大概隔一天一次。其实我也不确定，毕竟我睡着了，是尾巴它自己——”
“蛇妖睡觉的时候，尾巴会自己找暖和的地方。”洛清凝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背书，“这是本性，不是你能控制的。”
慕雪衣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本性！我以前也喜欢卷着我娘——”话说到一半她猛然收声，觉得拿洛清凝跟自己娘亲做类比似乎是上辈子加这辈子做过最找死的行为之一。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下床。她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倾泻进来，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梳头。慕雪衣坐在床沿，偷偷扯了扯嘴角，也跳下床来——她现在对这个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不像刚化形那几天动不动就摔跤。
早饭依旧是两碗灵谷粥配几碟小菜。
洛清凝吃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主峰，而是对慕雪衣说：“今天你跟我去竹楼。”
“竹楼？”慕雪衣放下碗筷，“就是您住的那栋？”
“嗯。楼上有几间空闲的房间，你看看哪间合用。”
慕雪衣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仙长，这些房间该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您要让我搬到您楼里去住？”
洛清凝端起茶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寒渊峰没有多余的客房，东厢房本就不是给客人住的。竹楼还有一间空房朝南，采光通风都比东厢好。”
慕雪衣眨了眨眼，试探着追问：“那间空房之前是做什么用的？”
洛清凝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原是给我徒弟准备的侧室。”
“您有徒弟？”
“没有。”
慕雪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间侧室是为洛清凝未来的徒弟准备的，但她一直没有收徒，所以那间屋子一直空着，空了不知道多少年。而现在，她要把这间留给徒弟的房间，给一条蛇妖住。这好像比她想象中更有分量。
“仙长，”慕雪衣小声说，“我又不是您徒弟，住侧室会不会不太好……”
“侧室本就是给竹楼里的人住的。”洛清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你住东厢，就不是竹楼里的人了？”
这话听着有点绕，但慕雪衣听明白了。她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竹楼的二层比慕雪衣想象中要大得多。木质走廊沿着外墙延伸，一侧是雕花窗棂，另一侧是三扇房门。洛清凝推开最左边那扇门，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
房间朝南，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靠墙放着一张架子床，床头立着一座小书架，窗下有一张书桌和一把竹椅。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虽然样式朴素，但台面上擦得干干净净。所有家具都是半旧不新的款式，简单素净，和这栋竹楼的风格一脉相承。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书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和一枝插在瓷瓶里的野菊。
“云念念昨天送的。”洛清凝看了一眼那枝野菊，“她说你也许会喜欢。”
“她怎么知道我要搬过来？”慕雪衣转头看洛清凝。
“我让她准备的。”
所以洛清凝昨天就决定让她搬到竹楼了。可能更早，从下山买新衣服的时候就计划好了。慕雪衣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东西——所有安排都是洛清凝提前做好的，而她全程都处于一种“哇仙长好厉害”“哇仙长好体贴”的状态。
她弯下腰摸了摸床单，布料柔软细腻，是新洗过的。然后她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挂着几套换洗的衣裙，和她身上这套料子一样，都是浅碧色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到院中的那棵老松树和远处的山峦。
“喜欢吗？”洛清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喜欢！”慕雪衣转过身，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特别喜欢！这比东厢房好太多了——不对，东厢房也很好，但这个更好。有窗有桌有花瓶，还有这个梳妆台，虽然我不太会用……”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索性放弃组织语言，直接转过身对洛清凝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仙长，我真的可以住这里吗？不会给您添麻烦？”
洛清凝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
“房间多的是，空着也是空着。”
慕雪衣已经学会翻译洛清凝的话了。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给你准备的，你住就行了，不用谢。”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表示感谢。想了一想，她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洛清凝一个拥抱。动作很轻，只是虚虚搂了一下洛清凝的腰，然后飞快地放开，退后两步，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谢谢仙长！”
洛清凝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仔细看她握着剑鞘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收拾东西。”她转身走出房间，步伐比平时快了半分。
慕雪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扑到床上抱着新被子滚了一圈，把脸埋在被褥里闷闷地笑。笑了半天，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房梁，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侧室是给徒弟住的。洛清凝没有徒弟，所以让她住侧室。那她现在算是洛清凝的什么人？客人？肯定不止。徒弟？也不对，洛清凝说了不收她为徒。那还能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干脆不想了。反正住进竹楼就意味着她和洛清凝只隔一堵墙了。以后她要是半夜又缠尾巴，洛清凝就在隔壁，一推门就能看到。
慕雪衣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哀嚎。
下午，洛清凝在院子里练剑。慕雪衣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抱着膝盖看。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剑招——什么剑气、剑意、剑域，对她来说都是天书。但她能看出来洛清凝舞剑的样子特别好看。白衣翩然，剑光如霜，转身的时候衣摆会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落地的时候脚尖点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套剑法练完，洛清凝收剑入鞘，额角微微有些汗意。她转身看向廊下，发现那只小蛇妖正托着腮帮子，用一种非常不设防的眼神看着她。
“看什么。”
“看仙长舞剑。”慕雪衣老实地回答，“好看。”
洛清凝移开视线，走到石桌前倒了杯凉茶。
“你来。”
“啊？”
“我教你几招基础的防身剑法。”洛清凝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扔给她，“既然跟我住在竹楼，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慕雪衣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剑，差点被它带得往前栽个跟头。她站起来，握着木剑的手势像在握锄头。洛清凝看了两秒，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左手扶正她的肩膀，右手握住她持剑的手，调整她的指关节位置。
教剑。
教学而已。
但慕雪衣的大脑已经开始冒烟了。洛清凝就站在她身后，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清冽的气息。那只握着她手的手，骨节分明，温凉有力，一根一根掰着她的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食指和拇指扣剑柄，其他三指放松。”洛清凝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手腕要活，不能用死力。”
“嗯……”慕雪衣的声音飘得像踩在云上。
洛清凝松开手，退后一步：“试一下刚才那招——刺剑。”
慕雪衣深吸一口气，举起木剑往前一刺。动作歪歪扭扭，力道全用在了肩膀上，刺出去的剑尖飘忽不定，完全没有洛清凝那种干净利落的劲道。洛清凝又纠正了她两次，每次都会从背后握住她的手。第三次的时候，慕雪衣终于刺出了像模像样的一剑。
“有进步。”洛清凝难得表扬了一句。
慕雪衣拄着木剑喘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仙长，我刚才练剑的时候，您有没有觉得我好像是个可塑之才？”
“没有。”
“……您能不能假装犹豫一下再回答。”洛清凝似乎弯了一下嘴角。
暮色四合的时候，慕雪衣趴在书桌上翻那本从藏经阁借来的《上古异兽血脉谱》。云念念又来了，还是挎着那只竹篮，篮子里除了草药，还多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新酿的梅子露。三个年轻女子围坐在竹楼一层的小厅里——洛清凝坐在窗边看书，慕雪衣趴在桌边查资料，云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拨弄篮子里的草药。
洛清凝翻了一页书，抬起眼帘，目光在云念念身上停了片刻。云念念正低着头专注地挑选草药，那双丫髻梳得整齐，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脖颈。她似乎感受到了洛清凝的视线，抬起头来冲洛清凝笑了一下：“洛师叔，今天的梅子露是我自己酿的，您尝尝看？”
洛清凝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卷：“放着吧。”
慕雪衣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但她完全捕捉不到方向。她低头继续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几行字念出声：“碧鳞银尾蛇，上古遗种，生于南疆密林。性温顺，擅感知，其血可解百毒，其鳞可入高阶丹方……”
她读到这里，脸色变了变。难怪爹娘叮嘱她一定要小心修士——她的血能解毒，鳞能入丹，在修士眼里简直是一味行走的天材地宝。
“仙长，”她抬起头，面色有些复杂，“原来我的蛇鳞可以炼丹啊。难怪那个黑袍人看到我就跟看到肥肉似的……”
洛清凝翻了一页书：“浮玉山不缺丹药。你的鳞，留着给自己挡风。”
慕雪衣笑了起来，心里那点担忧被这句冷淡的话轻轻巧巧地化解了。她正要继续往后翻，忽然看到旁边一页的内容，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等等——书上说，碧鳞银尾蛇化形之后，第一次蜕皮会出现在元婴期突破前后……蜕皮期间会特别畏寒，需要找伴侣同眠来保持体温——”她读到这里，脸色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通红，啪地把书合上，“这书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洛清凝抬眼看向她。
“不是不是！我没说要找伴侣！书上胡说的！”慕雪衣疯狂摆手，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在身后紧张地甩来甩去，“再说了我就是条小蛇，离元婴期还远着呢，至少还得几百年——到时候说不定我都找到回去的——”
“回去哪里？”洛清凝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慕雪衣张了张嘴，把差点说漏嘴的“回原来的世界”生生咽下去：“回、回我爹娘那边去。”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云念念倒是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低头继续拨弄草药，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夜深了。
云念念收拾好东西下山去了。临走时看了洛清凝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些微的紧张，又似乎藏着几分仰慕。慕雪衣翻了翻那本《上古异兽血脉谱》，把关于碧鳞银尾蛇的章节逐字逐句看完，然后打了个哈欠，上楼睡觉。
半夜，竹楼二层。洛清凝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一条碧绿色的蛇尾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房间蜿蜒爬来，正舒舒服服地缠在她的小腿上。她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慕雪衣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平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嗯……仙长……那个鸡腿……”
洛清凝看着腿上那条尾巴，沉默良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尾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绒毛柔软而温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她没有把尾巴解开，只是重新闭上眼。
“傻蛇。”
窗外，月色照着松枝间，晚风送来远处瀑布的隐约水声。整座寒渊峰沉在夜色里，只有竹楼二层的两扇房门隔着薄薄的墙板，一左一右，各掩着一道均匀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