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衣在竹楼住了三天,渐渐适应了浮玉山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被仙鹤的叫声吵醒,去院子里和洛清凝一起吃早饭,上午翻翻那本《上古异兽血脉谱》或者其他从藏经阁借来的书,下午看洛清凝练剑或者自己拿着木剑比划两下,晚上在竹楼小厅里就着油灯的光看书,偶尔云念念会来送些点心和草药,三个人各占一角,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安稳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一条随时可能被修士炼丹的蛇妖。
然后第四天早上,这份安稳被打破了。
“下山?”慕雪衣放下粥碗,桃花眼睁得溜圆,“下山去哪儿?”
“青石镇。”洛清凝已经用完了早饭,正用帕子擦拭听霜剑的剑鞘,“距浮玉山三百里,一个凡人与妖混居的小镇。近日镇上出了几桩怪事,有凡人失踪,现场残留妖气。宗门接到求助,派人去看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慕雪衣警惕地问。
“你是以‘观察’之名暂住浮玉山的妖族。”洛清凝将听霜剑挂在腰间,语气平淡,“既是观察,总得出门让人看到你确实在为宗门做事。”
慕雪衣翻译了一下——宗门里有人看我不顺眼,我得出去干点活证明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她想起藏经阁里那位秦长老阴恻恻的眼神,觉得洛清凝这个安排确实有道理。但是……
“青石镇失踪事件听起来好像有点危险?”她试探着问。
“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慕雪衣愣了一下:“您也去?这种小任务,随便派个内门弟子不就行了?您可是首座——”
“我在鬼哭城见过类似的失踪案。”洛清凝打断她,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噬心道人虽然还没抓到,但他手下的那些邪修可能已经散到了周边城镇。如果是他们,普通弟子应付不了。”
慕雪衣想起鬼哭城那个巨坑里的白骨和发黑的血迹,后背一阵发凉。她放下粥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剑光穿出云层,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这次洛清凝飞得比上次更低,剑光贴着山脊的弧度缓缓滑行。脚下的景色从苍翠山林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又变成开阔的平原。慕雪衣坐在剑光上,双腿悬空晃悠着,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努力往前方张望。
“仙长,青石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大。三百来户人家,一半凡人,一半妖族。镇子依着一座青石山而建,山上有个小矿洞,产一种叫青玉的矿石,可以用来炼制低阶法器。镇上的人大多靠采玉为生。”
“凡人和妖混居……”慕雪衣觉得新鲜,“不会打架吗?”
“青石镇有镇规。”洛清凝解释道,“镇上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斗法,违者会被驱逐出镇。这条规矩是两百年前一位散修定下的,至今无人敢破。”
“那位散修呢?”
“死了。”洛清凝顿了顿,“老死的。”
慕雪衣轻轻“啊”了一声,心底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滋味。能定下一条规矩护佑小镇两百年安宁的人,原来也会老,也会死。
剑光下降的时候,她看清了青石镇的全貌。镇子坐落在山脚,一条清澈的小河从镇中心穿过,将镇子一分为二。河这边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和店铺,河那边是一片青灰色的矿山,矿洞口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忙碌着。整体看起来安静祥和,不像是发生过什么骇人的事件。
剑光落在镇外的官道上。洛清凝收剑入鞘,两人步行进了镇子。
刚到镇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便迎了上来。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精神头倒是不错,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被最近的怪事愁得不轻。他看见洛清凝和慕雪衣走近,连忙拱手行礼:“二位是浮玉山的仙长吧?在下是青石镇的镇长,姓周。恳请仙长们帮忙查明近日的失踪事件——”
洛清凝点头:“死者在何处,先带我们去看看。”
周镇长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不瞒仙长,这几天的失踪者……都不见了尸首,只留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片东西摊在掌心。
是几片蛇鳞。
碧绿色的蛇鳞,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慕雪衣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小片细密的碧绿鳞纹,和老镇长手上那几片鳞片一模一样。
“这、这是碧鳞银尾蛇的鳞片……”她声音发颤,“仙长,我没有——”
“我知道不是你。”洛清凝从周镇长手中接过一片蛇鳞,放在指尖翻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周镇长:“失踪者在何处最后出现?”
“都在矿山附近。”周镇长指向镇子另一头的青灰色山体,“矿洞挖得深,里头岔路太多,我们派人下去找过几次,都没找到人,反倒是找人的人在矿洞里迷了路,差点出不来。从那以后,就没人敢下矿洞了。”
“下矿洞?”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要去你们去!我们可不想送死!”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围在镇口的几个镇民之中,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敌意。她死死盯着慕雪衣,声音又尖又厉:“镇长,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位仙长身边的女人就是个蛇妖!那些死掉的人身上都有蛇鳞,人肯定就是她杀的!你让她们来查案,那不是让黄鼠狼看鸡窝吗?!”
“就是!蛇妖都长一个样!肯定是她!”
“浮玉山怎么还带妖来查妖?这算什么仙门!”
慕雪衣站在原地,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指责着。她想开口解释,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确实是一条蛇妖。死者的身上确实找到了蛇鳞。她甚至不确定这世上还有多少条碧鳞银尾蛇——按照书上说的,这个种族本来就极稀少,也许她就是唯一的活口。
那这些鳞片是谁的?为什么会在死者身上?她完全无法解释。而且这些镇民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看异类的眼神,是看危险品的眼神,是她在鬼哭城被那些妖族打量时的眼神的镜像。
洛清凝往前迈了一步。只是简单的一步,但她周身那股清冷的气场忽然扩散开来,像是无形的寒潮,让周围所有人不自觉地闭了嘴。
“她这几天一直在我身边。”洛清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剑刃划过冰面,“她若是凶手,我不会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镇民们面面相觑,几个刚才叫得最凶的缩了缩脖子。周镇长连忙打圆场:“仙长息怒,大家只是害怕,不是故意冒犯——”
“害怕归害怕。”洛清凝看了那中年妇人一眼,语气冷淡,“但她不是凶手。我说了。”
慕雪衣站在洛清凝身后,看着她白衣如雪的背影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这些鳞片不是新鲜的,边缘已经干枯发黑了,至少脱落了三个月以上。”
她指着周镇长掌心那些蛇鳞:“碧鳞银尾蛇的蛇鳞一旦脱落,三天之内会保持光泽,七天开始干枯,十天以上才会发黑。这些鳞片明显是早就脱落了的,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死者身上,想要嫁祸给……我。或者是想掩盖别的东西。”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抖。
周镇长愣住了,低头仔细看了看掌心的鳞片,然后发出“咦”的一声:“确实……确实像是早就干了的鳞片,不是新鲜的。”
镇民们的表情开始松动。中年妇人虽然还是一脸戒备,但至少不再嚷嚷了。
洛清凝偏头看了看慕雪衣。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极淡,淡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人才能捕捉到。然后她转向周镇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带我们去矿山。”
矿山入口是一个黑漆漆的矿洞,洞口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支架,架子上还挂着一盏熄灭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的粉尘味,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矿洞里凉飕飕的风往外吹,隐约能听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滴水。
慕雪衣站在洞口,鼻翼微微翕动。蛇妖的感知力在这里比在外面敏锐得多——没有阳光的干扰,空气中那些细微的气味分子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有妖气。”她睁开眼,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不止一种,混在一起……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血,但又比血甜。”
洛清凝从腰间解下听霜剑,握在手中。没有出鞘,只是握在手里。这个细节被慕雪衣捕捉到了——这意味着洛清凝判断洞里有危险,但还没有危险到必须拔剑的程度。
“跟在我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矿洞。阳光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很快就被黑暗完全吞没。洛清凝左手捏了个剑诀,指尖亮起一团淡蓝色的灵光,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矿洞壁上交错着采玉留下的凿痕,地上散落着推车用的铁轨,轨道旁偶尔能看到一些零碎的工具。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冷。那种腥甜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慕雪衣下意识伸出手,揪住了洛清凝的衣袖。洛清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甚至可能,脚步放慢了些。
“仙长……”慕雪衣用气声说道,“味道越来越浓了。”
“嗯。”
矿洞在前方分成了三条岔路。洛清凝停下脚步,举高灵光,挨个照亮三条洞口。中间那条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爬行。
洛清凝将灵光移向那个方向。
洞壁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壁虎,个头有猫那么大,背上却长着两排碧绿色的鳞片。那鳞片的颜色和纹路,跟周镇长掌心那几片一模一样。
慕雪衣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它身上怎么会有碧鳞银尾蛇的鳞片?!”
“是嫁接。”洛清凝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抓到了一条碧鳞银尾蛇,剥了它的鳞,移植到了别的妖物身上。这种手法是邪修惯用的伎俩——用高阶妖族的鳞片喂养低阶妖兽,可以让妖兽的凶性和妖力在短时间内暴涨,但被移植的妖兽活不过三个月。”
慕雪衣抓着洛清凝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看着那只壁虎背上泛着幽光的碧绿鳞片,忽然觉得那些鳞片像是一块块墓碑,每一片都在诉说着另一个族人临终前的痛苦。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做了很多次实验……杀了很多条碧鳞银尾蛇……”
洛清凝没有说话。她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握住了慕雪衣的手。不是隔着袖子,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指。
温凉有力的触感。
“回镇上。”她说,“这矿洞深处还有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
慕雪衣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握住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洛清凝把剑换到左手,是因为右手要牵她。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出矿洞,阳光重新洒在脸上的时候,慕雪衣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冽的空气。洛清凝松开手,重新把剑挂在腰间,然后看向周镇长和围在洞口的镇民们。
“这矿洞里确实有妖物。不是镇上的人能对付的。在没有解决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再进矿洞。”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我们会在这里住几天,直到事情了结。”
镇民们纷纷点头,几个刚才还在指责慕雪衣的妇人讪讪地往后退了退。洛清凝转过身看向慕雪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容颜照得有几分温度。
“你刚才的表现,”她停下来等了等,等慕雪衣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才继续往前走,“比我想象的好。”
慕雪衣眨了眨眼。洛清凝夸她了。刚才那句话,去掉“比我想象的”这个前缀,就是一句纯粹的夸奖。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路,但眼角已经弯了起来,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