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只有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临街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卖些粗茶淡饭,楼上隔出五六间客房。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圆眼睛,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她见洛清凝进门,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仙气飘飘的客人,然后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两位仙长可是要住店?”
“两间房。”洛清凝言简意赅。
掌柜翻了翻账本,面露难色:“这个……实不相瞒,最近镇上不太平,外面来的人多,客房只剩一间了。您看能不能将就一下?”
慕雪衣站在洛清凝身后,听到这句话,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怎么又是只剩一间房?鬼哭城是这样,青石镇也是这样!这个世界的客栈是商量好了吗?!
洛清凝沉默了两秒,就在慕雪衣以为她要拔剑让掌柜再变出一间房的时候,她开口了:“一间就一间。”
慕雪衣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说“仙长要不我变成蛇身睡房梁上”,但转念一想,之前在寒渊峰她都已经爬过洛清凝的床了(虽然是尾巴自己爬的),现在说这个未免太假惺惺。更何况洛清凝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掌柜领着两人上楼。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布置倒还算干净——正中一张架子床,比不归栈那张稍小一些,但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靠墙放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淡淡的香气混在夜风里飘进来。
掌柜点上油灯,临走时又多看了慕雪衣一眼。这位圆脸妇人显然不知道慕雪衣是蛇妖,只觉得这姑娘生得好看,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站在那里面颊微红的样子特别招人疼。她笑呵呵地说了句“两位姑娘好好休息”,便掩门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一个修长挺拔,一个娇小局促。
“我打地铺——”慕雪衣习惯性地开口。
“蛇类畏寒。”洛清凝用四个字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公认的自然规律。她坐在床边解下听霜剑,将剑靠在床头——这个位置一伸手就能拿到,然后开始松开外衣的系带。
“那、那我睡外面。”慕雪衣踢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被子最里侧,后背紧贴着墙壁,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洛清凝吹灭油灯。黑暗中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很快又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替代。那股清冽的冷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深冬里落在松枝上的新雪。
慕雪衣面朝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一道细微的裂缝。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和第一次同寝时那种纯粹的紧张不同,这次的心跳里掺杂了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想起今天在矿洞口,洛清凝对那群镇民说的话——“她若是凶手,我不会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她想起洛清凝把剑换到左手的那个瞬间。她想起洛清凝夸她“比我想象的好”。
这个仙长,明明那么冷,说的话句句都像冰碴子,可做的事情却总是暖的。
“仙长。”她小声开口。
“嗯。”
“您睡了吗?”
停了片刻,洛清凝才回答:“睡了。”
慕雪衣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人居然也会说冷笑话。她翻了个身,换成面对洛清凝的方向。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隐约勾勒出洛清凝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散开的墨发铺在枕上,发梢几乎碰到慕雪衣的肩头。
“仙长,今天那个矿洞里……那些鳞片。”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被移植鳞片的妖兽是活不了太久的,那使用这种手法的邪修一定有过很多失败品。也就是说,他们伤害过很多碧鳞银尾蛇。也许不止碧鳞银尾蛇,还有其他高阶妖族……这些邪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暗中,洛清凝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这对她来说很不寻常,因为她平时说话从来不需要挑选措辞。
“我没有证据,所以以下只是推测。”她侧过身,与慕雪衣面对面,“这种用高阶妖族的身体炼器或喂饲妖兽的做法,最早出现在五十年前的北域。施术者是一个叫‘玄冥’的邪修组织,成员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后来正道联手围剿过几次,杀了不少人,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
“所以鬼哭城里那个黑袍人,还有矿洞里那个移植鳞片的人,都可能是这个玄冥组织的人?”
“可能。但也可能是效仿者——这种邪术门槛不高,心够狠就行。”洛清凝的声音沉了几分,“真正可怕的是,如果他们还在抓碧鳞银尾蛇来做实验,说明他们手里还有活的。”
慕雪衣心头一紧。她想起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暖的森林,想起原主父母送她下山时絮絮叨叨的叮嘱。那些叮嘱里,是不是藏了什么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仙长……玄冥组织的人,会去南疆找我爹娘吗?”
洛清凝没有立刻回答。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慕雪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掌心微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南疆密林深处,碧鳞银尾蛇的祖地,不是寻常邪修能闯进去的。”洛清凝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你爹娘比你多活了上千年,能护住你长到化形,自然也能护住自己。”
慕雪衣听着她的声音,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谢谢您。”
“睡吧。明天还要下矿洞。”
“嗯。”慕雪衣乖乖闭上眼睛。
然后她的尾巴又一次从被子下面钻了出来。这次慕雪衣没有睡着,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尾巴正以一种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姿态,慢悠悠地朝洛清凝的方向爬过去。她在心里拼命喊停,尾巴却完全不理她。
碧绿色的蛇尾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碰到了洛清凝的小腿。尾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抖了抖,然后整条尾巴心满意足地缠了上去,像找到了什么珍贵的宝贝。
慕雪衣闭紧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假装这一切都是尾巴自己的主意,跟她慕雪衣没有任何关系。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短的气音。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慕雪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这次没有整个人贴在洛清凝身上。只是尾巴还缠着人家的小腿,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伸过去,轻轻拽着洛清凝的一小片袖角。指尖捏着那片白色的布料,像小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怕走丢一样。
她悄悄把手缩回来,这次动作很成功,没有惊醒洛清凝。她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仙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洛清凝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睡颜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得多,嘴角不再抿着,眉头也舒展开了,看起来没有那么生人勿近。
慕雪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洛清凝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捧会化的雪。
做完这一切,她翻了个身,再次面壁。对着墙壁无声地笑了好半天,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把那个花痴的自己反复鞭尸。她只是对你好一点你就飘了?她是仙长你是妖,天敌懂不懂?等她把你养肥了说不定就拿你炼丹了!
……可她说过不会拿我炼丹。
慕雪衣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完了,她好像已经没办法再用“坏人”这个设定来给洛清凝贴标签了。
早饭后,两人再次来到矿洞。洛清凝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让周镇长准备火把和绳索,带上几个胆子大的年轻镇民守在洞口接应,然后和慕雪衣一同进了矿洞。昨天那只背上长满碧鳞的壁虎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岔路口留下几道浅浅的爬痕,从痕迹方向判断是往矿洞最深处去了。
洛清凝指尖重新亮起灵光,走在慕雪衣前面半步。听霜剑这次没有挂在腰间,而是握在手中,剑鞘已经褪到了剑柄处,随时可以出鞘。
慕雪衣紧跟在后面,手攥成小拳头。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又冒出来了,碧绿色的蛇尾在身后微微摆动,尾尖的银白绒毛像一面小旗子,忠实地反映着主人的情绪——紧张,但不害怕。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两人拐过一道弯,前方的甬道忽然开阔起来。空气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洛清凝停下脚步,举高灵光。
甬道尽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趴满了壁虎。每一只的背上都移植着碧绿色的蛇鳞,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像是一面嵌满了宝石的墙壁。而在那面“墙壁”的正中央,一个人形轮廓的影子正在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