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介于人与妖之间的东西，很难说清它原本是什么，又变成了什么。
它有人的四肢，修长干瘦，却长着壁虎的脑袋，扁平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深灰色的粗糙皮肤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背上却密密麻麻嵌满了碧绿色的蛇鳞，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光。那些蛇鳞深深嵌在皮肉里，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痂，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皮，哪些是鳞。
它的眼白是黄的，竖瞳是黑的。此刻那对竖瞳正死死盯着矿洞里的两个闯入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嘶鸣声在逼仄的甬道里反复回荡，像是一群蛇在同时发出威胁。
慕雪衣的蛇尾本能地绷直了。恐惧感沿着脊椎往上爬，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情绪——她看清了那人身上披着的“鳞甲”，那些鳞片都是碧鳞银尾蛇的，是这个世上极少数和她流淌着同一种血脉的妖留下的遗物。
“这些鳞片……”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杀了多少条碧鳞银尾蛇？”
壁虎般的怪物歪了歪头，竖瞳里没有理解，只有纯粹的凶性。但它听到了声音，视线便从洛清凝身上移开，落在了慕雪衣身上。扁平嘴唇里的尖牙磨了磨，喉咙中滚动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碧……鳞……”
它认得这个血脉。
它想要更多。
洛清凝拔剑了。
听霜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霜白色的剑气在狭窄的甬道里骤然绽放。与在鬼哭城外劈开黑袍人时那干净利落的一剑不同，这一剑带着明确的怒意——剑气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壁虎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纷坠落。
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四肢在岩壁上猛地一蹬，以反重力的姿态窜上了洞顶，堪堪避开了剑气。它的爪子扣进岩石中，倒挂在洞顶，歪着脑袋看向下方的洛清凝，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仙长！”慕雪衣下意识喊出声。
“躲到后面去。”洛清凝头也不回，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但手上的剑比方才更快了。
第二剑横扫而出。剑气撞在洞壁上激起碎石飞溅，怪物从天顶跃下，背上所有的蛇鳞在同一时刻亮起了诡异的绿光，汇成一道幽绿的屏障，硬生生将剑气挡了下来。与此同时，那些趴在岩壁上的小壁虎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不再攀附墙壁，而是从四面八方朝洛清凝扑去。
太多了。猫一样大的身子，一只接一只地从墙上弹射下来，尖牙和利爪在灵光下闪着寒光。洛清凝剑光横扫，三五只壁虎应声落地，但她前脚刚清出一片区域，后脚就有更多的壁虎从矿洞深处涌出，像灰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稍有不慎，一只壁虎便从侧面扑来，爪子划过她的袖口，白衣上顿时多了三道浅浅的抓痕。
慕雪衣看到了那道抓痕。
她的身体又一次快过了脑子。
碧色的妖力自掌心涌出，五道锋利的碧光在空中划过。她出手的角度和力道都远远谈不上精妙——事后洛清凝一定会说她“手腕太僵”“力道太散”——但这一爪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她自己。
妖力凝结成的碧光以她的身体为圆心向外炸开，空气都随之震颤了一下。扑向洛清凝侧面的那几只壁虎被碧光正面击中，发出尖锐的吱吱惨叫，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下来，背上的鳞片碎裂了一地。
矿洞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竖瞳齐刷刷转向慕雪衣，那只嵌满蛇鳞的怪物也慢慢扭过头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它的竖瞳里不再是单纯的凶性，多了几分疑惑——它认得这个血脉，但它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碧鳞蛇妖，竟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妖力。
洛清凝趁这一瞬间的停顿欺身而上。
听霜剑刺出第三剑。这一剑不再是横扫或竖劈，而是精准地穿过壁虎群的缝隙，剑尖直取怪物的心脏。怪物来不及闪避，胸前的数十片蛇鳞同时碎裂。剑气贯穿身体，将它狠狠钉在岩壁上。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背上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失去光芒，最后它瘫软下来，竖瞳渐渐涣散，嘴里却泄出最后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玄……玄冥……不会……放……过……碧鳞……”
然后它不动了。
洛清凝收剑入鞘。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三道抓痕，眉头微蹙。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衣服破了——这件白衣是她常穿的，料子虽是寻常布料，但穿了很多年。
“仙长！”慕雪衣跑过来，满脸都是紧张，“您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皮外伤。”洛清凝抬手拦住她想要掀袖子的动作，“你那一下，怎么使出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慕雪衣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指尖的碧光已经散去，但鳞片的纹路还残留在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热度，“就看到您被打到了，然后就特别生气，然后就——就炸了。就像上次在鬼哭城外对那只狼妖时一样，但更——更难控制。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着了。”
洛清凝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脉门上，闭上眼睛凝神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的妖力比进浮玉山时强了接近一成。”
“啊？”慕雪衣愣了一下，“可是我没修炼啊——这几天光顾着吃云念念送来的糕点和看话本……不对，看典籍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洛清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她的手腕，淡淡道：“回去再说。”
她转向那具挂在岩壁上的怪物尸体，仔细检查了一遍。在碎裂的蛇鳞之间，她找到了一小截断骨，骨质灰白，不是壁虎的骨头，倒像是某种小型蛇类的尾椎。她用帕子包好，收入袖中。
“这是证据。”她对满脸疑惑的慕雪衣说，“也是线索。”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洛清凝沉默不语，慕雪衣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袖口那三道破损的痕迹，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愧疚感。
“仙长，下次我会更快一点的。”
洛清凝脚步微顿：“什么更快？”
“出爪的速度。”慕雪衣认真地说，“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您衣服就不会被抓破了。这件白衣您应该很喜欢吧？我看到您穿得最多——”
“一件衣服而已。”洛清凝打断她，声音放低了几分，“你没有受伤就好。”
慕雪衣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里。她低下头跟紧几步，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明显比刚才亮了几分。
矿洞口的光越来越近。周镇长和几个年轻镇民正焦急地守在洞口，看到两人走出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仙长！您二位可算出来了！我们在外面听到里头轰隆隆的响，还以为——”
“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洛清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那些壁虎不会再出来伤人了。”
“太好了！太好了……”周镇长激动得眼眶泛红，“仙长二位的大恩大德，青石镇无以为报——”
“不用报答。你只需要办一件事。”洛清凝看着他，“这座矿洞中的壁虎妖虽然已死，但背后仍有疑点尚未解开。若有人在镇里打听这座矿洞，或是打探蛇妖的消息，立刻上报浮玉山。”
周镇长连连点头，又拉着两人非要留她们多住一晚，说要摆宴感谢。洛清凝婉拒了宴席，但答应了多留一晚——因为天色已晚，御剑飞行穿夜云太冷，她倒是无所谓，但怀里那只蛇妖肯定受不了。
半夜。
慕雪衣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月光洒在床前的地板上，给木纹镀上了一层银白。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是空的。
洛清凝不在床上。
她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四下张望，看见洛清凝正站在窗边，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墨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只小巧的传讯玉符。玉符表面的符文还在微微闪烁，显然是刚用过。
“仙长？您怎么起来了？”
“吵醒你了？”洛清凝转过身，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表情比平时更淡，但慕雪衣如今已经能分辨她那些细微的变化了——越是看起来平静的时候，越是说明在压抑着什么，“方才宗门传讯，鬼哭城那边有消息了。噬心道人抓到了。”
慕雪衣眼睛一亮：“抓到了？那不是太好了吗？”
“是抓到了，但不是正道抓的。”洛清凝走到床边坐下，将听霜剑横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是妖族内部的人抓住了他，然后提走了全部悬赏——包括我们匿名发布的那一份。三枚千年妖丹，还有一枚元婴级妖丹的空头许诺，全被同一个人领走了。”
慕雪衣张大了嘴巴：“同一个人？谁？”
“匿名发布悬赏时没有留下名号，妖族那边只需交人便付了赏金。”洛清凝的手指停在剑鞘某处，“但领赏的人留了四个字——‘鳞主敬谢’。”
鳞主。
慕雪衣后背一阵发凉。鳞——指的是鳞片，还是蛇鳞？主——指的是主人，还是首领？这四个字是留给她的，还是留给洛清凝的？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那个人知道悬赏是我们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也知道我是蛇妖，甚至可能知道——”
她没敢说出后半句：可能知道她是碧鳞银尾蛇。
洛清凝沉默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这个动作生涩而笨拙，显然极少做，所以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别扭的温柔。
“不管那人是谁，他既然选择领赏，暂时还不会正面找上浮玉山。”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明天回宗门。”
慕雪衣乖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洛清凝也重新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蛇尾又一次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洛清凝的脚踝，但这次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
就在慕雪衣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洛清凝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被窗外虫鸣淹没。
“我不会让人动你。”
慕雪衣紧闭着眼睛，但心里却在想——这句话，她好像听到过。不是在鬼哭城，不是在矿洞口，是在更早的时候。也许从一开始，洛清凝就是这个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