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浮玉山的第三天,慕雪衣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矿洞里那一下妖力爆发,当时只觉得爽,事后却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回程的剑光上她就靠在洛清凝背上睡着了,怎么被挪到竹楼侧室的床上都毫无记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被窝里,外衣被换成了柔软的中衣,额头上还搭着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灵谷粥,旁边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梅子露。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梅子露用琉璃瓶装着,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都是云念念的手艺。
慕雪衣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灵谷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正要伸手去拿桂花糕,房门被推开了。洛清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碗里盛着墨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醒了就吃糕点,”她走进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胃不要了?”
“我喝粥了!”慕雪衣指着粥碗,理直气壮,“喝了三大口呢!你看碗都空了一半——”
洛清凝没理她的辩解,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捏住慕雪衣的右手手腕,将袖子往上推了推。慕雪衣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妖力从指尖迸发时留下的灼伤,虽然已经在愈合了,但看上去还是有些触目。
微凉的指尖沾了墨绿色的膏体,轻轻抹在伤口上。洛清凝抹药的动作很仔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弄疼她,又能把药膏均匀地涂开。草药清凉的触感从手背蔓延到手腕,慕雪衣舒服得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叹。
“这是玉衡峰的化瘀膏。”洛清凝低着头专注地抹药,“对妖力灼伤有特效。”
“又是您帮我去药堂拿的?”
“云念念送来的。”
慕雪衣“哦”了一声,看着洛清凝给自己涂完手背,又开始涂手臂上另外两道浅一些的灼痕。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涂药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手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头,不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更像是纯粹的悉心照料。
“仙长,”慕雪衣的声音轻下来,“您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怎么休息?一直在照顾我?黑眼圈都快赶上我在鬼哭城遇到的那个老龟妖了——”
“灵力消耗过度的是你,不是我。我应该问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洛清凝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将她的袖子重新拉好,站起身,“吃完早饭继续睡。下午有力气了就起来走动走动,别老躺着。”
慕雪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转头看向床头的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清香在口中化开,甜度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一边嚼一边想——她在矿洞里体力不支晕倒的时候,是洛清凝把她背出矿洞的。她躺在竹楼里昏迷不醒的时候,是洛清凝帮她换的衣服、敷的帕子、喂的药。这些事洛清凝一个字都没提,但她都知道。
这位仙长好像就是这样的人。做得多,说得少。该挡在前面的时候一步不退,该退到身后的时候也不抢功。她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一次拿这些来邀功,甚至提都懒得多提一句。
慕雪衣低头发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赶紧灌了一口梅子露压下嘴角。酸酸甜甜的,是云念念独门配方,放了晒干的桂花和一点点蜂蜜,冰镇过的口感清冽回甘。
说起来,云念念这几天跑寒渊峰跑得也特别勤快。一天三趟,送饭送药送点心,每次都挎着那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慕雪衣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她好了要好好谢谢人家。
可能是药效开始上头,也可能是粥里的灵气开始滋养经脉,慕雪衣吃完早饭就又开始犯困。昏昏沉沉中听到楼下传来云念念的声音,隔着木质的楼板,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然后她听到云念念说了一句“我来帮洛师叔整理卷宗”,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小心的期待。然后是洛清凝的回应,太轻了,完全听不见。慕雪衣翻了个身想继续听,但困意铺天盖地袭来,她还是没能撑住,沉沉睡了过去。
下午醒来的时候,体力和精气明显恢复了大半。她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让山风吹进来换换气。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院子的一部分——那棵老松树下多了两盆新的兰花,石凳旁边还有一把被遗忘的剪刀和半卷麻绳,看起来是有人刚在这儿侍弄过花草。洛清凝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地图,手边搁着茶杯,云念念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壶正往洛清凝杯中续茶。
慕雪衣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云念念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洛清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似乎动了动,然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云念念笑得更开心了,又给洛清凝续了一杯。
她忽然觉得,也许在洛清凝眼里,云念念比自己靠谱多了。人家会采药、会酿酒、会做点心、会整理卷宗,还会侍弄花草。而她只会迷路、炸妖力、爬仙长的床,还要仙长反过来照顾她。人和妖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对,她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洛清凝对谁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被“观察”的对象,对,观察完了就放她走了。
慕雪衣关上窗,倒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脸。
傍晚时分。
太阳沉到了天枢峰背后,把半座寒渊峰染成了暖金色。竹楼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长长的,松针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洛清凝推开侧室的门,发现慕雪衣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上古异兽血脉谱》。她换好了衣裳,看起来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能走了?”
“能!”慕雪衣跳下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两步给洛清凝看,“您看,一点问题都没有!尾巴也收得——”
话没说完,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洛清凝伸手扶住她,微微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慕雪衣的反应更快。她顺势挽住了洛清凝的手臂,把自己半边身子的重量稳稳当当地挂在人家胳膊上,仰起脸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仙长扶我一下嘛,腿还有点软。”声音又软又糯,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那表情完全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撒娇。
洛清凝低头看了看她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两只手。沉默了大约两息,没有甩开,只是说了句“走”,然后就这样半扶半拖地带着她下了楼。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今晚不是粥,是实打实的饭菜——一碟清蒸白鱼、一碟凉拌山笋、两碗灵谷饭,还有一小砂锅的菌菇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菜的分量明显比平时要多,摆盘也格外整齐,显然是有人特意加过量的。
慕雪衣在石凳上坐下,闻到鱼香才觉得胃里空得厉害,端起碗就开始埋头苦吃。洛清凝坐在对面,吃饭的速度依旧不紧不慢,但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也没停,便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慕雪衣忽然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块鱼肉:“仙长,明天您能继续教我剑法吗?矿洞里那几下实在太丢人了,我感觉自己完全是在乱挠——”
“那几下救了我的命。”洛清凝打断她。
慕雪衣愣住了。
洛清凝夹了一筷子笋片,语气平淡:“手太僵、力道太散、角度太飘。但结果是对的。所以明天开始,从基础练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教你。”
不是“我会教你”,也不是“我来教你”,就是简简单单的“我教你”,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慕雪衣低头继续扒饭,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翘起来了。她赶紧端起汤碗挡住脸,喝了一大口。菌菇汤鲜美极了,不知道放了什么山里的野菌子,喝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对了,云念念最近每天都来帮我换药吧?也顺便帮您整理,该好好感谢她一下才是——”
“已经谢过了。”洛清凝放下筷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宗门前在山下给她带了些她需要的草药种子。”
慕雪衣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语气异常严肃:“仙长,我好像都没怎么认真谢过您。您帮我打架、帮我挡秦长老、帮我上药、帮我换衣服——这叫什么来着,以身——”
洛清凝的筷子顿了一下。
“——作则!以身作则!”慕雪衣自己猛地打了个激灵,改口改得比什么都快,声音都劈叉了,“您就是我们妖族的榜样!”
洛清凝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慕雪衣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两拍,赶紧低头扒饭,耳根烧得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天色渐暗,松枝间的天空从橘红慢慢变成了深蓝。几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在石桌周围打着转,尾巴上的荧光一闪一闪的。竹楼西面的小厨房里还亮着暖黄的灯,从远处看像一颗遗落在山腰的碎星。一人一妖坐在暮色里安静地吃饭,偶尔有风拂过松树,松针沙沙响,像是这座山在自言自语。
石桌下,某条蛇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了洛清凝的脚踝边。这次不是缠上去,只是轻轻地、悄悄地贴着,尾尖的银白绒毛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身边。
洛清凝低头看了一眼脚踝边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没有躲开。她伸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茶壶,往慕雪衣面前的空茶杯里倒了一杯热茶。茶香氤氲,在傍晚的凉意里升起一缕白雾。
慕雪衣说了声谢谢,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