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后背刚贴上冰凉的门板，桌上的传讯纸就“咔嗒”一声被一层薄冰压住。
夜风没有灌进来，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只有纸面边缘浮出一枚细小的北境家徽。
她僵住了。
体内那颗极寒魔力种子此刻正在低低震动，像遥远雪原上传来的回声。
“你回来了。”
霜痕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
塞拉菲娜缓缓转身。
月光下，窗台空无一人。只有那枚北境家徽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霜影。伊莎贝拉没有真正抵达，留下的只是提前设好的远程传讯。
那种平静，比发火可怕一万倍。
“伊莎贝拉……”塞拉菲娜咽了口唾沫，“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伊莎贝拉跳下窗台，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应该在宿舍睡觉？还是应该不在图书馆外的梧桐树下？”
完了。
她看到了。
塞拉菲娜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可能的借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全部被否决。伊莎贝拉不是哈罗德主教——那个老糊涂随便忽悠两句就能信。伊莎贝拉的观察力在白鹭圣教院是出了名的，更何况她现在手里还握着冰晶信，显然是掌握了什么信息。
“我……”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开场白都编不出来。
“你深夜外出。”霜影在纸面上扩散一步，那股远程传来的压迫感，“去了图书馆。和索菲亚·月影在月见草平原上待了十七分钟。你们在交易什么？”
十七分钟。她连时间都算得这么精准。
塞拉菲娜的后背再次贴上门板，退无可退。体内的极寒魔力种子震得更厉害了，像是在警告她——也像是在提醒她，伊莎贝拉此刻的情绪波动有多大。
“说话。”伊莎贝拉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告诉我，那个精灵在威胁你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在威胁我？”
霜影微微一颤，纸面上浮出新的字：“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有人给我传了消息，说看到你和精灵留学生深夜在禁书区附近接触。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你手里。”
塞拉菲娜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人告密。
谁？艾薇琳？还是其他看到她们交易的目击者？
“伊莎贝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索菲亚确实找我谈了件事，但不是威胁——”
“那你手里是什么？”
塞拉菲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管从索菲亚手中接过的魔力气息试管，此刻正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透过指缝能隐约看到里面泛着暗紫色光芒的液体。
该死。
“这是……”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是索菲亚给我的样本。”
“样本？”
“对，样本。”塞拉菲娜索性豁出去了，“她在调查禁书区最近出现的异常魔力波动，需要收集不同学生的魔力气息做对比分析。我只是配合她做研究而已。”
伊莎贝拉眯起眼睛：“所以你就深夜去禁书区配合她研究？”
“我睡不着，出来散步，被她逮到了。”塞拉菲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你也知道那个精灵鼻子有多灵，她闻到我的魔力气息就直接找过来了，我总不能跑吧？”
这个借口很烂，但至少比“我被精灵抓住了魔族身份的把柄被迫交易”要强一万倍。
伊莎贝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塞拉。”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在撒谎。”
塞拉菲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捏衣角。”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她捏着衣角的左手上，“你现在就在捏。”
塞拉菲娜低头一看——该死，她什么时候捏的？！
“我没有——”
“你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了？”伊莎贝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从白鹭圣教院到圣辉学院，我们认识快两个月了。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传讯纸上的霜痕慢慢铺开，凝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上方是一个醒目的圣光纹章——异端审判庭的标志。
“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件事。”伊莎贝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现在我觉得，你可能更需要先处理自己的麻烦。”
“什么事？”
伊莎贝拉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冰晶信：“审判官莫甘娜的调令提前了。她明早就会抵达圣辉学院。”
塞拉菲娜的脑子“嗡”的一声。
明早？！
“不是说三天后吗？！”
“计划有变。”伊莎贝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冰冷，“而且她第一项任务——新生实战考核的监察官。”
她顿了顿，走到塞拉菲娜面前，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莫甘娜的考核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塞拉菲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莫甘娜——那个在白鹭圣教院就差点看穿她身份的女审判官——明早就会抵达，而且第一件事就是盯着她？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你通过了纯洁度检测，却拒绝了圣女候补的推荐。”伊莎贝拉冷冷地说，“因为你从白鹭圣教院转到圣辉学院的时间点，恰好和禁书区魔族气息出现的时间吻合。因为你在新生入学测试上表现出了‘异常’的魔力适应性。”
她每说一句，塞拉菲娜的脸就白一分。
“还有，”伊莎贝拉凑近她，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因为你今晚和索菲亚·月影的交易，已经被某些人看到了。”
塞拉菲娜猛地抬头：“是谁告密的？”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退后一步，“但能传消息给我的人，至少不是你的敌人。如果那个人想害你，直接传给莫甘娜就行，何必通过我？”
这倒是个安慰——虽然安慰程度极其有限。
“所以，”塞拉菲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局势，“莫甘娜明早到，然后直接担任新生实战考核的监察官。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
后天。也就是第31天——正好是她和索菲亚约定交易的时间。
塞拉菲娜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莫甘娜在宴会厅里等着她，而她潜入禁书区偷书，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提前结束宴会回来的审判官……
“你脸色很差。”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虽然她尽力掩饰，但塞拉菲娜还是听出来了。
“我没事。”塞拉菲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伊莎贝拉皱眉，“你管这叫意外？塞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无话可说。
她能说什么？告诉伊莎贝拉自己是魅魔？告诉她自己和索菲亚交易是为了拿回魔力气息证据？告诉她自己后天还要在审判官眼皮底下偷书？
“伊莎贝拉，”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对你来说反而是危险。”
伊莎贝拉的表情僵住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冰山面具。
“我知道了。”她转过身，走向窗台，“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问了。”
“伊莎——”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伊莎贝拉在窗台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无论你和索菲亚在交易什么，无论你在隐瞒什么——莫甘娜不是哈罗德主教。她不会相信任何借口，不会被任何伪装欺骗。如果她盯上你，你就真的危险了。”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伊莎贝拉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塞拉，你还记得白鹭圣教院的纯洁度检测吗？”
塞拉菲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次检测，你通过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莫甘娜一直在怀疑。她离开白鹭圣教院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伊莎贝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像两枚冰冷的宝石。
“她说：‘那个女孩的圣光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人类能拥有的。’”
塞拉菲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伊莎贝拉跳下窗台，走向门口，“只是没有证据。而现在，她来了圣辉学院，带着异端审判庭的授权——塞拉，你最好祈祷她没有找到证据。”
她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冰晶信。
“还有一件事。”伊莎贝拉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你体内的极寒魔力种子，刚才一直在震动。”
塞拉菲娜愣住了。
“我能感觉到。”伊莎贝拉轻声说，“它和我的魔力相连。你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它都会震动——就像刚才，你面对我的时候。”
她转过头，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塞拉，你到底在怕什么？”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伊莎贝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说话，便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房间。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夜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和桌上冰晶信散发的淡淡蓝光。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冰晶信，看到上面刻着的文字——
“异端审判庭·莫甘娜·审判官，将于明日凌晨抵达圣辉联合魔法学院，担任新生实战考核监察官。考核名单如下：……”
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塞拉菲娜·白”。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到体内的极寒魔力种子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警告。
是一种……很微弱的、带着安慰意味的温暖。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笑容里带着苦涩。
“伊莎贝拉，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冰山……”
她把冰晶信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早莫甘娜抵达，后天新生实战考核，同时还要潜入禁书区偷书——她只有一天时间准备。
“一天……”她喃喃自语，“一天时间，要在审判官眼皮底下偷书，还要通过实战考核，还不能暴露身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光。
“这剧本，是不是写得太刺激了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冰晶凝结的千纸鹤落在窗台上，翅膀上泛着淡淡的蓝光——伊莎贝拉的魔法信使。
塞拉菲娜走过去，拿起千纸鹤，发现它的一只翅膀上刻着一行小字：
“明早六点，图书馆后门。我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冰山……也会主动约人啊。”
她把千纸鹤收进口袋，重新看向窗外的月光。
夜晚，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