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再次醒来时，天花板是熟悉的。
白鹭圣教院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微裂纹。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味道，混杂着某种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醒了？”
温柔的女声从右侧传来。
塞拉菲娜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医师袍的金发女子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眼镜后面的碧绿色眼睛正注视着她。
“你是……”
“菲奥娜·晨露，白鹭圣教院的驻院医师。”女子微笑着放下笔记，“你昏迷了大约两个小时。考核时的伤势不轻，但现在已经稳定了。”
塞拉菲娜的记忆慢慢回笼。公开考核，克洛伊的圣光短剑，刺穿肩膀的剧痛——
她猛地坐起身，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菲奥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动作温柔但力道不容抗拒，“你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不少，但圣光灼伤对内脏的影响还需要时间恢复。”
已经愈合了不少？
塞拉菲娜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确实还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但比起被克洛伊刺中时的惨状，现在简直像是已经恢复了好几天的样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
魅魔的自愈能力。
普通人类绝对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伊莎贝拉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记得她当时——”
“首席大人守了你一个多小时，刚刚被哈罗德主教叫去问话了。”菲奥娜重新拿起笔记，在上面写了什么，“她走之前特意叮嘱我，等你醒了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塞拉菲娜稍微松了口气。伊莎贝拉不在，至少她不用立刻面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
“你的自愈速度非常惊人，塞拉菲娜同学。”菲奥娜的声音依然温柔，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她不安的光芒，“我当医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圣光灼伤能在两个小时内恢复到这种程度。”
塞拉菲娜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可能……可能是因为伊莎贝拉给我输入了魔力？”她试探性地说道，“她当时把温暖魔力输入我体内了。”
“嗯，首席大人的魔力确实有帮助。”菲奥娜点点头，但眼神没有移开，“但即便是这样，正常人的恢复速度也不应该这么快。而且——”
菲奥娜顿了顿，合上笔记，抬起头看着她。
“我检查你的伤口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塞拉菲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你的伤口边缘，有被圣光灼烧过的痕迹。”菲奥娜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在敲打她的神经，“但奇怪的是，那些圣光灼烧痕迹正在快速消失——就好像你的身体在主动排斥圣光一样。”
塞拉菲娜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解释。
“我当医师这么多年，见过各种体质的人。”菲奥娜站起身，走到窗边，“快速自愈的人不是没有，但圣光灼伤的恢复速度，和普通伤口完全不同。圣光对——”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对某些体质，有特殊的克制效果。”
塞拉菲娜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让恐惧浮现在脸上。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是恢复得比较快而已。”
“是吗？”菲奥娜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打着笔记封面，“那我们来做个简单的测试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圣光教会的标志。
“这是圣光检测徽章，可以检测出近距离内的魔族气息。”菲奥娜将徽章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如果我把徽章靠近你，会发生什么？”
塞拉菲娜盯着那枚徽章，感觉喉咙发紧。
她记得很清楚，这种检测徽章对魅魔的魔力会有强烈的反应。在圣辉学院的入学检测中，她能用伪装术骗过检测水晶，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菲奥娜微笑着说道，“但那样的话，我就只能认为你心里有鬼了。”
塞拉菲娜咬了咬牙。
她可以选择攻击。菲奥娜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医师，她或许能在守卫赶来之前制住她。
但然后呢？整个白鹭教院都会知道她的身份。
她可以选择逃跑。从窗户跳出去，利用魅魔的敏捷逃离。
但她的伤还没好，魔力也没恢复，能跑多远？
“不用那么紧张。”菲奥娜忽然收起徽章，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塞拉菲娜愣住了。
“你的反应告诉我，你确实知道这枚徽章会对你有反应。”菲奥娜将徽章收回口袋，“但你刚才没有立刻攻击我，也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沉默——这说明你还有理智，不是那种见人就杀的魔族。”
“你到底想说什么？”塞拉菲娜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说的是——”菲奥娜微微前倾，碧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我知道你的秘密，塞拉菲娜同学。或者说，魅魔小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塞拉菲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次简单的体质检测。”菲奥娜翻开笔记，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图案，“你的魔力属性在检测时显示为圣光属性，但体质检测却暴露了你的真实魔力本质。你看得懂这个标记吧？”
塞拉菲娜低头看去。魔法阵中心那个标记——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标记——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魅魔的标记。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最终选择了坦白。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再装下去也没意义。
菲奥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很聪明，选择坦白而不是狡辩。”菲奥娜微笑着说道，“这样对我们都好。”
“所以呢？”塞拉菲娜盯着她，“你打算把我交给审判庭？”
“如果我想那么做，你现在已经在审判庭的地牢里了。”菲奥娜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我选择先和你谈谈，是因为我很好奇——一个魅魔，是怎么混进白鹭教院，还能通过纯洁度检测的？”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告诉你答案，你会保密吗？”
“那要看你的答案有多有趣了。”
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我用了某种……特殊的伪装术。”她避重就轻地说道，“可以暂时改变魔力属性，骗过检测水晶。”
“特殊的伪装术？”菲奥娜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浓厚的兴趣，“能骗过圣光检测水晶的伪装术，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能详细说说吗？”
“不能。”塞拉菲娜果断拒绝，“这是我的底牌。”
菲奥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吧，我理解。每个人都有不想分享的秘密。”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那么，我们换个问题——你来白鹭教院的目的是什么？”
“学习。”塞拉菲娜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想学习魔法，变得更强大。”
“只是为了学习？”
“不然呢？毁灭世界吗？”塞拉菲娜忍不住吐槽，“我一个魅魔，混进圣光学院，要是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我哪有那个胆子搞什么阴谋诡计？”
菲奥娜被她逗笑了。
“你说得有道理。”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塞拉菲娜，“一个魅魔，冒着生命危险混进圣光学院，只是为了学习……听起来确实不像有什么大阴谋。”
“所以你能帮我保密吗？”塞拉菲娜试探性地问道。
菲奥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淡蓝色的液体，递给塞拉菲娜。
“喝了它，可以缓解圣光灼伤的疼痛。”
塞拉菲娜接过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喝了下去。液体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进入喉咙后确实让胸口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
“谢谢。”
“不用谢。”菲奥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可以帮你保密，塞拉菲娜同学。”
塞拉菲娜松了一口气。
“但是——”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菲奥娜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
“你觉得，一个魅魔在圣辉学院能活多久？”
塞拉菲娜愣住了。
“圣辉学院……我还没去那里。”
“但你很快就要去了。”菲奥娜说道，“白鹭教院的考核你已经通过了，推荐名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了圣辉学院，那里的检测手段比白鹭教院严格得多。你觉得你的伪装术能骗过所有人吗？”
塞拉菲娜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把握。
“我可以帮你。”菲奥娜继续说道，“我在圣辉学院也有一些人脉，可以帮你提前了解那里的检测流程，帮你更好地隐藏身份。”
“条件呢？”
“条件就是——”菲奥娜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拿出一个银色的针筒和几个小玻璃瓶，“你要定期让我采集你的血液样本。”
塞拉菲娜愣住了。
“你要……研究我？”
“不是研究你，是研究你的能力。”菲奥娜纠正道，“我是一名医师，也是一名研究者。你的体质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如果能弄清楚你的自愈能力和伪装术的原理，或许能帮助到很多人。”
“包括猎杀其他魔族？”塞拉菲娜警惕地问道。
“包括治疗那些被魔族伤害的人。”菲奥娜认真地看着她，“你应该知道，魔族并不是全都像你一样无害。有些魔族会伤害人类，而我的研究可以帮助那些受害者。”
塞拉菲娜沉默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很正当，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是采集血液样本？”她问道。
“只是血液样本。”菲奥娜点头，“每次采集的量不会影响你的健康，而且我会在采集后给你补充营养剂。”
“不会做其他实验？”
“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实验。”菲奥娜保证道，“我只是想研究你的自愈能力和伪装术的原理。”
塞拉菲娜盯着她看了很久。
菲奥娜的眼神很真诚，但她总觉得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只能把检测结果交给审判庭了。”菲奥娜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毕竟，作为白鹭教院的医师，我有义务报告任何异常情况。”
塞拉菲娜咬了咬牙。
这是在威胁她。
但她也别无选择。
“好，我答应你。”她最终妥协了，“但你要保证，不能把我的身份告诉任何人。”
“成交。”菲奥娜微笑着伸出手。
塞拉菲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菲奥娜的手指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但塞拉菲娜总觉得，这只手随时可能变成束缚她的锁链。
“那么，现在就开始第一次采集吧。”菲奥娜松开手，拿起针筒，“可能会有点疼，但很快就好了。”
塞拉菲娜看着那根银色的针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臂。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刺痛。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入玻璃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菲奥娜专注地看着血液流入瓶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知道吗，塞拉菲娜同学？”她轻声说道，“你的血液里，有一种很特别的魔力波动。”
塞拉菲娜的心一紧。
“什么波动？”
“我也说不清楚。”菲奥娜拔出针筒，用棉球按住针口，“但很漂亮。就像黑暗中闪烁的星光一样。”
塞拉菲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奥娜将血液样本小心地收好，然后拿出一瓶淡绿色的药剂递给她。
“喝了它，可以补充你失去的血液。”
塞拉菲娜接过药剂，一饮而尽。药剂带着淡淡的甜味，喝下去后确实感觉身体暖了一些。
“好了，今天的采集结束了。”菲奥娜微笑着说道，“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到傍晚，或者现在就可以回宿舍。”
“我想回宿舍。”塞拉菲娜毫不犹豫地说道。
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
“那好，我让人送你回去。”菲奥娜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对了——”
她回过头，看着塞拉菲娜。
“欢迎来到白鹭教院，塞拉菲娜同学。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的笑容温柔而神秘，让塞拉菲娜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塞拉菲娜走出医务室时，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逃过了审判庭的追捕，通过了白鹭教院的考核，却栽在了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医师手里。
“真是……倒霉透顶了。”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医务室的门缝里，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真是个有趣的实验品呢……”
菲奥娜轻声自语，然后关上了门。
她走到药柜前，拿出一个特殊的容器，将刚采集的血液样本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不过，这个发现或许能帮我弄清楚另一件事……”
她翻开笔记的另一页，上面记录着克洛伊·罗兰的圣光魔力检测数据。
“一个魅魔，一个圣光魔力异常增长的圣女候补……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菲奥娜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神变得深邃。
“看来，我的研究素材，比想象中要丰富得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