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一年里发生了不少事。穆雪与穆雨出山历练去了，偶尔会传信回来报平安。自从那次灵纹实操课后，轩墨雨就再也没来上过课，穆星渊也再没见过他。温白钰常来找他讨论炼丹和灵纹结合的问题，一来二去也熟络了。学院的各项考核他都轻松通过，成了凌霄灵院有名的怪才，灵纹造诣比大多数灵院学长还高。
对于穆星渊来说，这一年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在干将伯的指导下，他的炼器水平突飞猛进，如今已经能够独立打造出下品灵器，只是还只能打造结构最简单的下品灵器，复杂些的中品灵器仍旧力有不逮。当然，这仅限于普通材料，至于那块被干将伯视若珍宝的灾铁，老头至今都不让他碰一下，说是火候还没到。
除了炼器，灵纹方面他也没有落下。苏清瑶给他的那本基础灵纹典籍，他已经全部吃透，中级灵纹也掌握了大半，只是最复杂的那几道中级灵纹还不够熟练，成功率不高。以他现在的灵纹造诣，放在兴业城的年轻一辈里，绝对算得上是顶尖水准。
这日清晨，穆星渊跟干将伯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离开了炼器坊，前往兴业城。
他今日穿了件宽袖的黑衣，将右臂的金属义肢遮得严严实实。平时在炼器坊打铁时他从不避讳，干将伯早已习惯了他的义肢，只是外出时还是遮掩些比较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要去的地方，是聚宝阁的西城分会。
兴业城很大，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城区，聚宝阁作为煌帝国数一数二的大商会，在每个城区都设有分会。西城分会离炼器坊不算太远，穆星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到了那座气派的三层阁楼。
聚宝阁的招牌金光闪闪，门口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
穆星渊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门，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前台女子便迎了上来。她上下打量了穆星渊一眼，见对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也算不上华贵，宽袖遮着手，看着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小公子，请问有什么事吗？”女子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几分敷衍。
穆星渊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平静地问道：“你们分会长在吗？”
女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心里更加不以为然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上来就要见分会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分会长事务繁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女子撇了撇嘴，“小公子要是想买些普通丹药或者兵器，跟我说就可以了。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这摆明了是要打发他走。
穆星渊沉默了一下，没有跟她争辩，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令牌，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正面刻着“聚宝阁”三个金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花纹。这是当初金宥安跟苍澜佣兵团签下合同后，塞给他的贵宾令牌。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起初还没当回事。她在聚宝阁做了这么久，见过不少拿着假令牌招摇撞骗的人，眼前这少年看着穷酸，指不定是从哪里偷来的或者仿造的。
“小公子，这东西可不能乱拿出来。”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穆星渊，“伪造聚宝阁令牌，可是要送官的。”
穆星渊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女子见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她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不像是凡铁。她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半天，又对着光看了看令牌背面的花纹，脸色渐渐变了。
这花纹……是真的！
这是黑金贵宾令！
聚宝阁的令牌分为好几个等级，黑金令是最高级别的一种，整个兴业城都没几块。持有黑金令的人，非富即贵，都是分会长亲自接待的大人物。
女子的手开始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穆星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少年……竟然真的持有黑金贵宾令？
“扑通”一声，女子差点直接跪下去，连忙稳住身形，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打颤：“原来是贵宾驾临，小女子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恕罪！”
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都快贴到地上了：“公子快请楼上坐，我这就去请分会长过来！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女子一般见识！”
穆星渊收回令牌，淡淡地点了点头：“带路吧。”
“是是是，公子请跟我来！”女子连忙在前面引路，腰都不敢直起来，带着穆星渊往楼上走。一路上她不停地偷瞄穆星渊，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心里琢磨着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持有黑金贵宾令，自己刚才竟然还敢把他当骗子打发，真是瞎了狗眼。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阁楼的顶层。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布置得十分雅致。女子请穆星渊坐下，又亲自倒了杯茶，然后便匆匆退了出去，去请分会长。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留着一撇小胡子，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久经商海的人物。他就是聚宝阁西城分会的分会长，方岩。
方岩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穆星渊身上。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位小友看着有些面熟……”方岩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可是穆星渊穆小友？”
穆星渊微微点头。
方岩眼睛一亮，顿时笑了起来：“哎呀，真是穆小友！我是方岩啊，当初跟着金宥安金公子去苍澜佣兵团谈合作的西城分会长方岩！当时人多，小友可能没印象了。”
穆星渊看着方岩，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记起来。当初金宥安确实带着三位分会长去了苍澜佣兵团，眼前这个方岩，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只是一面之缘，没说过话，但经他这么一提，穆星渊还是有了些印象。
“方会长。”穆星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穆小友快请坐！”方岩十分热情，在穆星渊对面坐下，笑着说道，“一年不见，小友越发精神了。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聚宝阁有的，一定给小公子最优厚的价格。”
穆星渊没有废话，直接从纳戒中取出了一张纸，放在了桌上。这枚纳戒是父母留下的遗物，空间不大，却胜在隐蔽，他平时用来放些重要的东西。
“我要这些材料。”
方岩拿起纸张，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只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材料名称，每一样都不是凡品。什么幽银矿、灵蚕丝、百年冰魄花、暗影石……全都是市面上极其罕见的东西，有些甚至连他都只是听说过，根本没见过实物。
方岩越看越心惊，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
这些材料，别说是他一个西城分会了，就算是把整个兴业城的聚宝阁都翻过来，也未必能凑齐一半。
这少年到底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方岩抬起头，看向穆星渊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十二三岁的武道少年，要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材料做什么。而且这些材料大多跟武道修行没什么关系，反倒是……跟灵纹、阵法之类的有些关联。
穆星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地说道：“不需要全部集齐。能找到的，你们帮我收着。实在找不到的，提供线索就行，我自己会想办法。”
方岩闻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要是真让他把这些材料都凑齐，他可真办不到。
“小公子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查库存，同时联系其他分会调货。能找到的我们一定尽力，找不到的……我也会帮小公子留意消息。”方岩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穆星渊点了点头，又从纳戒中取出了一叠符箓，放在了桌上。
“这些，先放在你这里寄卖。”
方岩低头一看，只见那是一叠淡黄色的符箓，约莫有二三十张。他起初还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低阶符箓，可当他拿起一张仔细看了看后，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灵绘法绘制的灵纹！
方岩的手都有些抖了。
他虽然不是灵纹师，但常年跟各种奇珍异宝打交道，眼力还是有的。这符箓上的灵纹线条流畅，结构严谨，灵气波动稳定，绝对是出自高手之手。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灵纹，是中品灵术符！
方岩猛地抬起头，看向穆星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些符箓……难道是他画的？
不可能吧！
一个武道少年，剑术高超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在灵纹上也有这么深的造诣？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要知道，武道和灵纹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修行路线，绝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只能精通一样。可眼前这个少年，才十二三岁，竟然两边都达到了如此高的水准？
这也太妖孽了！
方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他突然明白了，穆星渊为什么要收集那些稀有材料了。
那些材料，大部分都是用来增幅灵术强度的！
难怪他之前想不通，一个武道少年为什么要选这些对修为无用又昂贵的材料。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人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武道修士，而是同时兼修灵纹的天才！
想到这里，方岩看向穆星渊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这样的天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跟他搞好关系，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公子，这些符箓……”方岩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画的。”穆星渊淡淡地说道，“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中品灵术符，都放在你这里卖。卖符的钱，帮我收购能收集到的材料。多余的钱，你帮我多留意一下那些暂时找不到的材料的消息。”
“没问题，没问题！”方岩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小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小公子办得妥妥当当的！”
开玩笑，能跟这样的天才搭上关系，别说只是帮着卖符收材料了，就算是让他倒贴钱他都愿意。
穆星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次来聚宝阁，主要就是为了处理这些灵术符，同时采购一些炼器和灵纹需要的材料。他现在手里的灵石不多，靠卖符换钱是最稳妥的办法。
跟方岩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后，穆星渊便拿到了几样仓库里有存货的材料，然后离开了聚宝阁。
方岩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态度恭敬得不得了，跟之前那个前台女子判若两人。
……
回到炼器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干将伯正在院子里打铁，看到穆星渊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
穆星渊也没打扰他，径直走进了自己的炼器室，顺手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右臂泛着金属光泽的义肢。在炼器坊里他不需要遮掩，干将伯第一次见的时候虽然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年来早已习惯了他用义肢打铁。
关好门，他从纳戒中取出了今天从聚宝阁拿到的材料，还有一些之前积攒的材料，一一摆在了工作台上。
今天，他要打造一件特殊的东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
而是一副面具。
穆星渊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锤子，开始了锻造。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精准有力。炉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他年轻却专注的脸庞。
穆星渊取出今日从聚宝阁拿到的材料，还有此前狩猎留存的隐雾兽头骨碎料、幻蛛丝一一摆放在工作台。这副面具的核心依靠隐雾兽骨天然的敛息特性，再混入雾鳞粉与影兽髓液锻铸，搭配灵绘隐藏纹路，才能扭曲光线遮蔽身形。他一点点熔化骨矿，将幻蛛丝压入胚体内部，全程控制炉火温度，不敢有半点差错。
一开始，干将伯在外面没太在意。他当时正低头擦着锤子，以为穆星渊跟往常一样，在打造一些普通的兵器或者配件。可随着时间推移，当钢胚初具雏形的时候，干将伯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炼器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看，老头顿时愣住了。
只见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弧形的钢胚，看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兵器，反倒像是……面具？
干将伯皱着眉头走了进去，围着钢胚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小子，你没事干打造面具干什么？”干将伯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好好的兵器不练，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穆星渊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有用。”
干将伯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炼器就该打造兵器，面具这种东西，纯粹是不务正业。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穆星渊的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打造了。他一点点地修整着钢胚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十分到位。
渐渐地，面具的样子越来越清晰了。
这副面具很素，没有一点花纹装饰，甚至没有鼻子和嘴巴的轮廓，整个面部都是光滑的曲面。只有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细长的缝隙，形状像是一双微笑的眼睛。而在面具的头顶，还有一对向上竖起的锋利刃角，透着几分凌厉的气息。
干将伯看着这副奇怪的面具，心里更加纳闷了。
这面具，造型也太古怪了吧？没有鼻子嘴巴，只有一双笑眼，头顶还长角，看着既不威武也不霸气，反倒有点……诡异。
他实在想不通，穆星渊打造这么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穆星渊没有理会干将伯的疑惑，专注地进行着最后的步骤。
淬火。
他拿起钳子，夹着烧得通红的面具，缓缓浸入了旁边的冷水之中。
“滋——”
一阵白雾升腾而起。
等到白雾散去，穆星渊把面具从水里夹了出来。
一副银色的面具，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面具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两道微笑的眼缝，在银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了。
穆星渊拿起面具，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试着戴在了脸上。
面具不大不小，刚好贴合他的脸型。
下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干将伯刚拿起锤子准备继续打铁，随意抬了一眼，却发现穆星渊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老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面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穆星渊的影子？
“嗯？”干将伯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发毛。
这小子，跑哪去了？
“穆星渊？”干将伯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臭小子，别躲了，我看到你了！”干将伯又喊了一声，同时在炼器室里四处张望。
还是没有人回应。
炼器室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完。可穆星渊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人影都没有。
干将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啊，他明明看着穆星渊戴上面具的，怎么一转眼就没了？难道这面具还有什么古怪？
他心里一动，却没有放出灵识探查。这小子的隐匿手段倒是稀奇，不过若是武师级以上的修士用灵识一扫，多半还是能发现的，也就骗骗肉眼罢了。
“穆星渊？你小子在哪呢？”干将伯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空气突然一阵扭曲，穆星渊的身影缓缓显现了出来。
少年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一步远，从始至终都没动过地方。
干将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刚才就站在这？”老头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穆星渊。
他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可自己刚才竟然完全看不到他？
这也太邪门了吧！
穆星渊摘下面具，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自己也知道这面具的局限性，只能扭曲光线骗过肉眼，若是遇到武师以上的修士用灵识探查，多半还是会被发现。不过用来平时潜入探查、躲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已经足够了。
“就在你面前。”
干将伯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穆星渊手里的那副银色面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面具……竟然能让人隐身？
这是什么原理？
老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东西。
穆星渊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把面具收进了纳戒，然后放下袖子遮住义肢，拍了拍手上的灰。
“干将伯，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炼器室。
干将伯站在原地，看着穆星渊离去的背影，一脸懵逼。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好好的兵器不打造，整出这么个奇奇怪怪的面具，还能隐身？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这个臭小子，总能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