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发生的前一天,暮色渐沉。
穆星渊独自走出天元学院,慢悠悠去往长明城。
这里有着他上一世人生低谷时最常落脚的地方。名为归云客的茶楼,僻静安稳,是他当年唯一的避风处。那个时节,穆雪与穆雨一如如今,远赴山外历练,他身边再无可以倾诉哭诉的亲人。彼时的穆星渊形如行尸走肉,修行停滞、心绪溃散,根本静不下心修炼求学。他心底隔阂深重,始终觉得自己与苍澜佣兵团格格不入,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日复一日躲来茶楼中发呆虚度光阴。这家茶楼的老板娘沁妧性子温和善良,当年屡屡宽慰落魄的他,是那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可这场长明城叛乱,彻底撕碎了这份安稳。彼时他身在赤武学院求学,得知暴乱消息火速赶回时,茶楼早已沦为尸山血海,沁妧与楼中无辜之人尽数惨死,这份无力与遗憾,他记了整整一世。
穆星渊立在茶楼门口,望着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模样,眼底沉凝。现世安稳,故人尚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带着两名手下走入茶楼,正是镇律司司长周尘。
周尘为官清廉,平日里处理公务之余,常会带手下来此处歇息。他体恤百姓,次次消费都会多付些碎灵石,照拂茶楼生意,为人正直公允,深得老板娘沁妧敬重。
二人的渊源,同样始于上一世。彼时穆星渊历经变故、心如死灰,整日在此发呆虚度光阴,是偶然落座的周尘出言开导,点醒了颓废沉沦的他。虽交集寥寥,这番恩情,却让穆星渊铭记至今。
穆星渊没有上前搭话,径直走到茶楼里那个无比熟悉的位置坐下。
上一世的他坐在这里,满眼死寂、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任由自己沉沦低谷。
就在这时,刚落座的周尘注意到了他,主动开口搭话,语气随和:“小伙子,你是天元学院的人吧?”
穆星渊抬眸,轻轻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周尘看着少年沉稳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满是憧憬:“真好啊,如果我儿子长大了,也能进入天元学院就好了,哈哈哈哈,这样我这个当爹的该有多自豪啊。”
简单的一句话,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也藏着一个普通父亲最朴素的心愿。
穆星渊闻言,心头微微一震,莫名有些彷徨。前世的雨夜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那一日大雨滂沱,同样的位置,他眼神空洞,心如死灰,彻底对生活失去了念想。当时老板娘沁妧不在店内,老板忙着伏案算账,来往客人或是闲谈趣事,或是抱怨阴雨天气,喧闹的茶楼里,唯独他格格不入,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只是呆滞望着窗外匆匆躲雨的行人。
也是那时,周尘走到他身旁坐下。他扫过穆星渊空荡荡的右臂,又看向他死寂的眼眸,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默默将他饮尽的茶杯重新倒满,似自言自语般缓缓开口。
“人生总是不美满的。我啊,是贫民窟出来的小子,以前为了填饱肚子,也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曾经偷过包子铺的肉包充饥。可到头来,我也一步步坐到了镇律司司长的位置,是不是很讽刺?这个世道,从来都不看过往出身,只要你拳头够硬、够拼,就能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彼时的穆星渊一言不发,依旧呆呆望着窗外,无动于衷。
周尘没有作罢,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也有梦想。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重走我的老路,沦为苟且偷生之辈。我更希望长明城所有的底层孩子,都能安稳长大,不用困在贫民窟的阴沟里挣扎求生,让这世间的穷苦与卑微,少一点,再少一点。”
说完,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颓废的穆星渊,字字铿锵:“少年,你的梦想是什么?要就这样虚度青春,荒废一生吗?就因为你缺了一条手臂,就要彻底放弃自己吗?”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狠狠刺痛了当时的穆星渊。
他骤然失控,猛地站起身,左手一把揪住周尘的衣领,眼底泛红,裹挟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低声嘶吼:“你懂什么!你以为我只是失去了一条手臂吗!”
突如其来的失态,让周尘微微一怔。但他没有恼怒,只是静静看着眼含泪光、濒临崩溃的少年,语气愈发温和包容。
“发泄出来吧。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可以尽情宣泄。我在这里听你说。等情绪散了,就一定要振作起来。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你所在乎的人,只有一直往前走,才能看见希望。”
多年过去,这句话始终刻在穆星渊心底,一路支撑着他熬过无数灰暗时刻。
深夜,茶楼即将打烊,穆星渊收回纷乱的思绪,起身离去。他取出银色面具戴在脸上,彻底收敛全身气息,避开沿途行人,快步朝着周尘的住处赶去。
与此同时,副校长办公室内,古云翘着二郎腿,端着半杯冷茶,望着穆星渊离去的方向,轻撇嘴角。
“这小子,捣鼓出的面具竟能隐匿气息,倒是有点本事,我倒要看看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古云身形骤然消失,墙角的竹剑也随之不见。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茶杯余震未歇,他已然远远跟在穆星渊百丈之外,悄然观望。
穆星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在一户普通小院门口停下。这院子和周围民宅没区别,这是镇律司司长周尘的家。
周尘为官清廉,当了这么多年司长,没置大宅没雇下人,就带着老婆孩子住这儿。
穆星渊站在门口听了听,院子里很静,里屋传来孩子的呼吸声,人都睡熟了。他从怀里掏出提前写好的信,信封是普通粗纸,没写名字没落款,他顺着门缝把信塞进去,信落在门内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敲门,也没等里面的人出来,塞完信就退到巷子口阴影里,靠在墙上看着院门。
信上写得很明白:三日后戌时,长明城会有贫民叛乱,领头的是陈阿狗,他的目标之一是杀你全家泄愤。你提前在长明城外围布好埋伏,别等叛匪打进城再反应。陈阿狗似乎被下了魔蛊,对上了别硬拼,打他后颈,一下就能制住他。
想到陈阿狗,穆星渊眼神冷了下来。
周尘与陈阿狗的纠葛,还要追溯到二人的年少时期。他们同为兴业城贫民窟出身,幼时便相识,当年两人为了填饱肚子,一起偷过包子铺的肉包,被老板追着打骂,老实的周尘还曾替顽劣的陈阿狗挨过责罚。两人起点一模一样,人生轨迹却彻底走向两极。周尘肯吃苦、有悟性,靠着自身练武天赋,从最底层的差役一步步攀爬,最终坐到了镇律司司长的位置。他为官正直公允,办案从无冤假错案,体恤底层百姓,深受兴业城民众信服。
可陈阿狗却走歪了。他总觉得自己比周尘有本事,怀才不遇,都是世道不公才让他没出路。嫉妒心越来越扭曲,最后他干脆奸**女发泄,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姑娘有七八个,作完案就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犯案。周尘抓了他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有人顶罪,关不了多久就放出来,两人仇越结越深。
上一世这场叛乱,陈阿狗第一个冲进周尘家,奸杀了周尘的老婆和五岁的孩子,周尘自己也被他打断四肢,死状凄惨无比。陈阿狗就是要泄愤,他要把周尘拥有的一切都毁了,看着周尘比他惨,他才痛快。
穆星渊在巷子口站了半柱香,看见里屋灯亮了,有人穿着鞋走到门口捡起信,他才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三天很快过去,到了叛乱当天晚上。
穆星渊捂着左键的伤口,在暗处看着一切。只见周尘穿着黑色差役服,手按腰刀,蹲在土坡后面盯着通往长明城的大路。他身边埋伏了三十多个镇律司的好手,都是武师境界,手里攥着弓弩和砍刀,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天晚上他捡到信,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看完内容后背直接冒了冷汗。他太了解陈阿狗了,这些年抓了放、放了抓,陈阿狗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信里说的事半点不像假的。他没声张,也没告诉家里人,偷偷挑了三十个最能打的手下,提前两天就埋伏在长明城外,等着陈阿狗带人来。
“司长,人来了。”身边的副手压着声音说。
周尘抬头看过去,大路上过来乌泱泱一片人,手里举着锄头、柴刀、铁叉,个个红着眼,一脸激动,走在最前面的人光着膀子,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正是陈阿狗。
穆星渊藏在暗处,心中满是犹豫。上一世无人预警,周尘一家惨死,长明城惨遭劫掠焚烧,无数无辜百姓丧命。这一世他擅自改写剧情,提前通风报信,让周尘提前布防,彻底颠覆了原本的命运轨迹。他不确定篡改时间线,未来会滋生出何种未知变故。穆星渊从怀中取出那块纯白色的玉佩,温热的触感抚平了他的躁动。无论未来如何变数,他都不会退缩,命运不公,他便逆天改命,救下本该惨死的人,弥补前世所有遗憾。
长明城门口的酒吧里,紫檀靠在吧台边转着酒杯,金熠坐在桌边擦短刀,银磷靠在门口掀着窗帘往外看,盯着街上聚集的暴民。
“翠瞿混进去了?”紫檀喝了口酒,压着声音问。“应该吧。”金熠把短刀插回鞘里,笑了一声,“管他呢,反正就是个刚被祝福不久的小屁孩而已,只要最后不让魔蛊暴露不就行了吗。”
银磷放下窗帘点了点头:“嗯,只要他能保证这次任务成功,就让他戴上笑面,这是我们答应他的,希望他不要辜负主的祝福。”
暴乱的人群里,翠瞿混在其中,他带着兜帽,遮挡着他那翠绿色短发,脸上一直带着诡异的微笑。
“冲啊!杀进长明城!杀了周尘那个狗官!”
陈阿狗举着大砍刀吼了一声,他双眼通红,身上的肌肉诡异的吓人,一刀劈下,路边半人高的石头被他劈成了两半。他身后的暴民跟着喊起来,声音震得树叶往下掉,一群人乌泱泱往长明城冲,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叛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