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花了半天时间穿过风暴眼。
铁砧的锈剑意外地派上了大用场——虽然剑身锈迹斑斑,但每次斩向逼近的深渊触手时,剑刃都会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将那紫黑色的东西整齐切断。铁砧舞剑的样子很笨拙,完全没有骑士学校出来的那种花哨招式,但每一劈都带着蛮不讲理的力道。
"你真的是铁匠的儿子?"伊卡躲在铁砧身后,看着他挥剑的样子。
"不然呢?"铁砧回头咧嘴笑,"我爹说真正的剑术就是——够快、够狠、够准。什么姿势不姿势的,砍得中就行。"
汐在后方维持着银丝织成的护盾,她发现被伊卡的金光修复后的银丝比从前更强韧了,甚至能在深渊风暴中撑开更大范围的保护区域。"靠左!前方有暗流!"
船身偏转,擦着一道翻涌的紫色涡流驶了过去。不归屿已经近在咫尺——近看才发现,那座岛比想象中更诡异。海岸不是沙滩也不是岩石,而是一层漆黑如玻璃的光滑表面,像被巨火烧化后又凝固的矿渣。岛上没有植物,只有扭曲的石柱从地面刺出,排列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案。
"焦琉璃。"汐说,"燃烬者最后的火焰将整座岛的表面烧成了这样。三百年来寸草不生。"
渡船靠岸的瞬间,船底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三人跳上焦琉璃地面,伊卡第一个感觉到的不是脚下的坚硬,而是从岛屿深处传来的那股震动。
像心跳。
"你们感觉到了吗?"铁砧皱眉,"脚下在动。"
"是封印在震动。"汐蹲下身,手指按住漆黑的"地面",银丝从她指尖探入,在焦琉璃表面蔓延出银色的纹路,"封印就埋在这座岛的正下方。燃烬者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深渊之主锁在了地心。"
她站起来,指向岛屿中央那座最高耸的扭曲石峰:"核心封印点在那座峰顶。三百年了,封印正在衰竭,深渊之主的力量在不断侵蚀——"
"侵蚀的结果就是上面那个裂缝?"铁砧抬了抬下巴指向天空。
天穹上的裂隙在神秘岛正上方最为巨大,像一道被粗暴撕开的伤口,紫色混沌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岛上汇聚成无数细小的黑色溪流,沿着焦琉璃表面的裂缝向地心渗透。
"没错。"汐说,"如果封印完全失效,深渊之主就会破土而出。"
伊卡望着那座石峰,心跳越来越快,掌心的光芒不受控制地跳动。"它在叫我。"他说,"地底下的东西……在叫我。"
铁砧握紧了剑柄。汐抓住伊卡的手腕,银丝在他们之间连接起一道微弱的光。
"别被它蛊惑。"汐的声音很稳,"那是深渊之主在利用你体内的太阳之力寻找封印的薄弱点。稳住心神。"
伊卡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裹着硫磺和焦糊的味道灌进肺里,但汐掌心的凉意让他逐渐平静下来。"……好。走吧。"
他们穿过焦琉璃平原。越往岛心走,周围的景象就越诡异——石柱上开始出现刻痕,那些刻痕不是咒文,而是某种叙事性的壁画。伊卡停下来辨认,发现其中一幅刻着一个浑身燃烧金焰的人影,他面前跪着无数状如人形、却被紫黑色粘液覆盖的扭曲生物。
"深渊信徒。"汐凑过来看,"三百年前,深渊之主腐化了大半个人类王国,这些信徒就是第一批被吞噬的人。燃烬者一路杀过来,最后在这里决战。"
下一幅壁画:金焰人影与一团混沌的紫色核心对峙,整个画面都在燃烧,石壁上的刻痕甚至被高温烧熔过。第三幅:金焰消散,混沌被锁入地心,但地面上的裂纹像蛛网般四散蔓延。
"燃烬者把深渊之主封印后,自己也力竭而亡。"汐轻声说,"他的尸骨被烧成了这座岛的基石。"
铁砧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爹讲过这个故事。小时候他当睡前故事讲给我听。他说燃烬者其实可以逃的,但他选择了留下来把那个东西封住。我爹每次都讲到那个地方就哭。"
伊卡看着壁画上那个燃烧的身影。那是三百年前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的命运,一模一样的金色火焰。
他忽然有些害怕:如果结局也是一样的呢?
"别想太多。"铁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粗粝的手掌拍在他肩上,"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只是都姓'太阳之子',又不是同一个人。"
汐难得地附和了一句:"他说得对。"
伊卡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但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他们继续向内岛进发。走到半途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焦琉璃表面咔嚓裂开数道缝隙,紫色混沌像岩浆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那些混沌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七八个披着残破铠甲的人形阴影。
"深渊腐化的亡灵!"汐的银丝瞬间展开防御。
铁砧率先冲了上去。锈剑斩在第一个亡灵身上,暗红色的光芒与紫色混沌碰撞,炸出一团刺目的光。那亡灵被击退了两步,但很快稳住身形,手中的混沌幻化成一柄黑剑反劈回来。
"妈的好硬——"铁砧咬牙硬扛,身体被砸得往后滑了几步。
伊卡上前一步,掌心的金光爆射。但这次他学乖了——他没有一次性释放全部力量,而是像汐教他的那样,把金光凝聚成一小束,精准地打向亡灵们的核心。
第一个亡灵在金光中化为灰烬。第二个紧随其后。但剩下的六个同时扑了上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太多了!"汐的银丝织成网兜住两个,但另外四个同时从左右包抄伊卡。
铁砧一声暴喝冲回来,锈剑横扫挡住两个。伊卡被逼退,后背撞上一根石柱,第三个亡灵的黑剑直刺他面门——
金色的屏障在最后一刻撑开。但那不是伊卡的力量——是他脚下焦琉璃表面的裂缝里涌出的东西。深埋地底的金色残焰从封印缝隙中渗出,在伊卡面前筑起一道燃烧的壁垒。
四个亡灵撞在金焰上,发出凄厉的嘶鸣,顷刻化为飞灰。
所有人都愣住了。伊卡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金焰从地底涌出,沿着焦琉璃表面向他汇聚,像河流归入大海。"……是燃烬者。"他喃喃道,"他残留的力量在……保护我。"
汐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金焰的边缘,那光芒既不灼伤她的银丝,也不排斥她的触碰。"他的力量在认你。"她抬头看向伊卡,"你是他的继承人,这座岛上的封印力量会为你所用。"
铁砧把剑往肩上一扛,呸了一口:"你祖宗在罩着你呢。"
伊卡望着地底涌出的金色残焰,那些光芒温暖而熟悉,像从未谋面的亲人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他忽然觉得,从灰烬镇一路走来的恐惧和迷惘,在此时此刻被某种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走吧。"伊卡握紧拳头,金光在他掌中稳定而安静,"峰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