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红衣与泪
何依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日里吹过脸颊的寒风,而是一种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扎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海中挣扎着浮出水面,肺叶里还残留着溺水般的窒息感。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这里不是江城三中那条熟悉的水泥路,也不是她从小长大的老房子,更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人间”。头顶的天空是病态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仿佛永远也散不开的、浓稠如墨的雾气,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远处,几座歪歪扭扭的黑色山峰像巨兽的獠牙,刺破雾气,投下压抑而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味,吸进肺里,让人一阵反胃,仿佛连呼吸都在被这片土地侵蚀。
何依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一种冰凉滑腻的东西缠着。那东西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随着她的挣扎,反而将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勒得更紧了些,甚至还在微微蠕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醒了?”
一个清冷、低沉,却带着几分喑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耳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何依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姬如雪就坐在她身边不远处的……一块墓碑上。
没错,就是墓碑。灰白色的石料上刻着几个她看不懂的扭曲符文,透着一股古老而诡谲的气息,仿佛这些符文本身就是活物,正在石面上缓缓呼吸。姬如雪依旧穿着那身灼灼如火的红衣,在这片死寂的灰色世界里,那抹红鲜艳得刺眼,也孤独得让人心碎,像是这荒芜天地间唯一活着的颜色。
“这是哪儿?”何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姬如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何依看不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悲伤,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回家啊,依依。”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回家了。”
“这不是我家!”何依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腕被勒得生疼,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眼前女人的警惕交织在一起,让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你!放开我!”
“不认识我?”
姬如雪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毛的自嘲,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却又在心底悄悄藏着一丝不甘。
她忽然从墓碑上站起身,红衣无风自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下一秒,她已经欺身而上,单膝跪在何依身侧,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自己与冰冷的墓碑之间。两人的距离近到何依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雾气,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凉意。
一股极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混合着那股铁锈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息,像是雪松混合着彼岸花的味道,清冷中带着致命的诱惑。
姬如雪微微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何依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掉。她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何依的眉眼,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溺毙,又像是想把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这里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何依的耳廓,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勾住了何依的心,又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心慌,“你摸摸看……你的灵魂,真的不认识我吗?”
何依下意识地想躲,可身体却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当姬如雪的指尖触碰到她眉心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再次席卷而来,比在学校时更加强烈,像是沉睡了千年的记忆被突然唤醒,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片无边的血色花海,花瓣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血雨。
一个穿着红衣的背影,站在花海中,孤独得像一尊雕塑,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无尽的寂寥。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依依……别丢下我。”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啊!”
何依痛苦地抱住头,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满心茫然,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匆匆缝合,只留下隐隐的痛。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害怕的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姬如雪收回手,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但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痛楚,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下却是滚烫的岩浆。
“我没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忘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黑色山峰,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这里是‘幽冥’,是你们口中的‘鬼界’。而我,是这里的……主人之一。”
“至于你,何依。”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你是我用半条命,从‘归墟’里换回来的人。你忘了我没关系……但第七局那帮人,不会放过你。”
“第七局?”何依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我?”
姬如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轰——”
远处的浓雾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每一步都踏在何依的心上,震得她胸腔发麻。
“他们来了。”姬如雪的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像是出鞘的剑,寒光凛凛,“比你想象的,要快。”
何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浓雾中,几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浮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莫莉,比眼前这个红衣女人,都要恐怖得多,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
那是……猎食者的气息。
“抓紧了,依依。”
姬如雪忽然回过头,对她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何依任何犹豫的机会,而是直接俯下身,一把将何依打横抱了起来。
何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了姬如雪的脖子。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像是寒冬里的一盆炭火,暖得让人想落泪。
姬如雪低下头,红唇几乎贴上了何依的耳垂,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霸道又温柔地低语:
“我们的‘家’,可不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抱着何依腾空而起,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燃烧的旗帜。脚下的黑影发出凄厉的嘶吼,却被她周身散发的威压逼得节节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何依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被她这样抱着,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往她怀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久违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