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灼烧,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
霍清尘坐在自己名下的酒厅里,面前摆着一瓶已经空了半数的威士忌。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橙色的光影。他就那么一个人坐在昏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昨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今天本来应该是新婚第一天!也是大喜的日子。
第三次大喜。
说起来真是讽刺。
他霍清尘,三十岁,南部军区最年轻的政委,霍家长房嫡孙,霍家未来的继承人。
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在娶妻这件事上,像是被什么诅咒缠住了一样。
第一任妻子,沈筠,广城世家的小姐。
那是他二十岁的时候。
霍老太爷亲自牵的线,沈家是广城望族,祖上出过连续两任两广总督,门第显赫,和他霍家门当户对。
沈筠本人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生得好,性情温顺,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敢大声反驳他。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桩天赐良缘。
他没什么意见。
反正娶谁都是娶,沈筠看起来至少不让人讨厌。
婚后头几个月,倒也和睦。
沈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体贴周到,从不给他添麻烦。他甚至一度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也不错。
但他很快就厌倦了。
沈筠太温顺了。
温顺到无趣,温顺到懦弱。
他说话声音大一点,她就会瑟缩一下;他皱眉,她就要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在军中习惯了发号施令,回到家也不很难时时刻刻都收敛脾气,甚至他也没有收敛过脾气。
动辄拍桌子摔杯子。
沈筠从来不跟他吵,只会默默掉眼泪,然后第二天照样笑着给他准备早饭。
他不知道那叫忍耐,他只觉得她天天,那样哭,那样子就叫窝囊。
他开始不常回家。
军中事务繁忙是借口,更多的是他不想回去面对那张永远挂着委屈的脸。
偶尔回来,没怎么交流,也总是带着一股邪火,嫌饭菜不合口味,嫌家里太安静,嫌她连个话都不会说。
简直两年不到,两个人就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沈筠死的那天,他们吵了一架。
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发了一顿脾气。
原因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她在没有问过他的情况下,擅自做主换了一套沙发巾。
他回来后就大发雷霆,把茶几上的东西扫了一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蠢货。
沈筠没有哭。
她只是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默默地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然后他又喊一声:“家里全是佣人,他们都死了吗,让你一个大奶奶动手打扫,行了,你也别干废事儿了,快回去躺着,做你尊贵的沈大小姐吧!让佣人们打扫收拾去。”
他摔门而去,去了军中,一夜未归。

第二天清晨,他接到电话!!!
沈筠死了!
从别墅三楼的露台上坠下来,脑袋磕在花园的石阶上,当场就没气了。
他当时不敢相信,沈筠那个性子,怎么可能自杀??
警方调查了整整一个星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甚至也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因为,三楼露台上只有一小点划痕,最终阿sir给定性为意外坠楼。
别墅里的佣人,都说那天晚上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也没有见到到任何可疑人影。
但那天后知后觉,他心里清楚。
那不是什么意外。
是他逼的。
是他日复一日的冷暴力,是他那些伤人的话,是他摔门而去时她眼中那抹绝望的光!
把她逼上了那条绝路。
他没有说出来,永远不会有人说出来。但午夜梦回时,他总能看见沈筠站在露台边缘的背影,风掀起她的裙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一跃。
那一眼里,有解脱。
沈筠死后,广城那边传出了风声,说霍家的长孙克妻。
沈家虽然没明着闹,但两家之间的关系就此冷淡了下来。
他不在乎。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沈筠走了不到半年,家里就开始张罗着给他续弦。
霍老太太急得很,说是长房不能没有香火。
霍老太爷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见他都要叹一口气,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烦不胜烦,索性自己选了一个。
第二任妻子,陈嘉莹,南洋华侨的千金。
那时他二十三岁,刚从部队提了干,意气风发。在一次军方举办的招待酒会上认识了陈嘉莹。
她随父亲回国投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旗袍,在一群灰扑扑的军官家属中间格外显眼。
陈嘉莹和沈筠完全不同。
她热情奔放,敢说敢做,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银铃,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她不像沈筠那样事事顺从,她有主见,有脾气,甚至会和他吵架。
说实话,他并不反感这种性格。甚至觉得,有个能跟自己吵吵架的人在身边,日子也没那么沉闷。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脾气。
陈嘉莹不是沈筠,她不会默默忍受他的暴躁。
他拍桌子,她也拍;他摔东西,她也摔;他吼她,她吼得比他更大声。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常常吵得整栋别墅不得安宁。
有一次,他喝了酒回来,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记得陈嘉莹说了句“你这种人活该孤独终老”,他怒火中烧,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很重。
陈嘉莹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她捂着脸,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失望透顶的光芒。
“霍清尘,”她说。
“你根本不懂得怎么爱人。”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上了楼,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那一晚,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本来想道歉!
他很少道歉,也没道过谦,但那一巴掌确实过分了。可还没等他开口,就接到了军中的紧急电话,有任务需要他立刻出发。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