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厅外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
霍清尘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晃了晃瓶子,最后一滴酒液落入杯中,便再也没有了。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回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他的副官,周海。
周海是他的心腹,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办事向来沉稳。此刻却脚步匆忙,显然是有要紧事禀报。
“进来。”
周海推门而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将一份文件夹双手递上:“霍政委,郑家的详细调查报告,刚刚加急送到的。”
霍清尘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开。他抬眼看了周海一眼,见副官面色有些微妙,便问道:“有什么特别的?”
周海斟酌了一下措辞:“报告显示……郑家之前给出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假的。郑文雯确实订了三天前飞巴黎的机票,但那只是一个幌子。她人根本没有上那趟航班。”
霍清尘的目光沉了下来。
“继续说。”
“郑家真正的计划是。让郑文雯留在香港本地,昨晚就藏在铜锣湾一处私宅里,等待消息。如果婚礼当晚或第二天一早,您发现了新娘被调包的事情后大发雷霆,甚至要血洗郑家,他们就会立刻把郑文雯推出来,说是郑文芽不懂事自作主张,跟家里无关。到时候把郑文雯送回您身边,再把郑文芽悄悄换走,对外就说是一场误会,把事情圆过去。”
霍清尘冷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海低下头,继续说道:“但如果……如果您没有立刻发作,或者事情没有闹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就等风头过了,再让郑文雯悄悄离港。”
“她今早走的?”
“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郑文雯从铜锣湾的私宅出发,乘坐一辆黑色私家车前往启德机场,搭乘十点四十五分的航班飞往美国洛杉矶。我们查到的时候,飞机已经起飞了。”
霍清尘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点十七分。
那是他离开别墅之后不久。
也就是说,郑家一直在等他的反应。等他发现新娘被调包之后,会是什么态度——是大发雷霆,还是息事宁人,还是干脆认下这门亲事?
他们等到了一个让他们放心的答案。
他没有杀郑文芽,没有把她赶出霍家,甚至没有公开宣布要退婚。他只是在别墅里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就去了军中,一切如常。
郑家据此判断。
霍清尘他认了。
至少暂时认了。
所以他们放心了,让大女儿跑了。
霍清尘翻开文件夹,里面的资料比下午那份更加详尽。不仅有郑文雯的行踪记录,还有郑家父母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以及郑文雯近几个月的通讯记录。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脸色越来越冷。
郑文雯早在婚礼前两个月就开始筹划逃跑的事了。她联系了美国那边的一个经纪公司,说是有人愿意签她,送她去好莱坞发展。她瞒着家里偷偷办了签证,订了机票,甚至连到了美国之后的住处都安排好了。
但她也怕。
她怕自己跑得太早,霍家发现新娘不见了,会迁怒郑家。她父和母虽然自私,但她可以逃,他们却逃不掉,甚至她也不一定能逃得了。所以她一直等,等到婚礼结束,等到霍清尘发现真相,等到确认他不会血洗郑家。
她才敢走。
说到底,就是一个字:怕。
怕霍清尘,怕霍家的权势,怕自己逃不掉,也怕家人因她而死。
所以她让妹妹替她嫁进来,替她承受霍清尘的怒火,替她当这个替罪羊。
而她自己,则踩着妹妹的牺牲,奔向了她所谓的“好莱坞梦想”。
霍清尘合上文件夹,闭了闭眼。
他见过自私的人,但自私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是少见。
郑文雯,郑文芽。
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一个跑了,一个留下了。
一个奔向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一个被困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霍清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早郑文芽被他踹飞时的眼神。
那里面有痛,有倔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却唯独没有惊讶。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抛弃。
霍清尘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扯了扯领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消散不见。
他想起今早她蹲在树下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裙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那画面和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格格不入,和霍家这个高高在上的门第格格不入,和他霍清尘这个人,更是格格不入。
她不属于这里。
但她已经被塞进来了。
就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种子,被强行栽进了一片她根本无法存活的土壤。
霍清尘弹了弹烟灰,目光晦暗不明。
他不打算帮任何人收拾烂摊子。郑家欠他的账,他会一笔一笔地算。郑文雯这笔账,他也会记着,早晚会跟她清算。
至于郑文芽。
他皱了皱眉,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
就先让她待着吧。
反正,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也翻不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