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风带着几分潮意,吹得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霍清尘回家后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关于昨夜,关于今早,关于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昨夜的事,他其实记不太清了。酒喝得太猛,合欢酒后劲又大,他只记得自己踉跄着推开婚房的门,屋里红烛摇曳,满目喜庆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胀。床上坐着一个人,盖着红盖头,身形窈窕,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他当时以为是郑文雯。毕竟那是他明媒正娶的新娘,他花了三年时间暧昧、选定、检查、下聘、迎娶的女人。他没有任何怀疑,甚至懒得掀盖头看上一眼,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后来的记忆就更加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具身子被他搂进怀里的时候,香香的,小小的,紧紧地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她的骨架很小,被他圈在臂弯里几乎不占什么分量,整个人轻得像一团棉花。
他迷迷糊糊地想过。
郑文雯脱了衣服有这么瘦吗?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酒意吞没了。
然后便是那些破碎的、混乱的片段。
他记得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柔滑,像上好的绸缎;记得她一直在发抖,却一声不吭,连哭都是压抑的、无声的;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更像是某种清甜的皂角混合着少女体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太瘦了。
这是他残存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瘦得肋骨都硌手,瘦得腰肢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他迷迷糊糊中甚至产生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身子抱着不太舒服,不够软,不够丰腴,像抱着一把没长开的骨头架子。
但奇怪的是,那股香气却莫名地让他安心。
他在战场上养成了极高的警惕性,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三分清醒,可昨夜他却罕见地睡得极沉,像是被那股香气包裹着,坠入了一个没有硝烟也没有血腥的深渊。
今早醒来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头疼欲裂,嘴里发苦,宿醉的感觉让他心情极差。
他记得他结婚了,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的另一侧!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褶皱,仿佛根本没有人睡过。他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随即又被宿醉的烦躁压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窗边的那个背影。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像一幅画。那一瞬间,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画面确实很美。美得像是不真实,像是某个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但当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时,所有的美感都在一瞬间碎裂了。
那不是郑文雯。
那张脸太小了,太稚嫩了。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眉眼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里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远山。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黑沉沉的,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装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可能是紧张的缘故,下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大概是昨夜咬出来的。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隐隐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脖子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锁骨突出,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裙子都清晰可见。
瘦。
太瘦了。
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迟缓。一米五几的个子站在他面前,堪堪够到他的下巴,他低头俯视她的时候,能清楚地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十六岁。
还是个孩子。
霍清尘当时心里的火气,有一半是被郑家耍了的愤怒,另一半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花了三年时间选定的女人跑了,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来顶包,而他昨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个小丫头给睡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霍清尘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在那一瞬间,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一脚踹了过去,将她整个人踹飞出去,看着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那一脚他用了五分力,对于一个成年士兵来说可能只是踉跄一下,但对于一个不到九十斤的小姑娘来说,足以让她疼上好几天。
他当时看到了她眼中的痛楚,也看到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倔强。
他以为她会求饶,会哭诉,会说“不是我自愿的”或者“我也是被逼的”之类的话。前两任妻子都是这样——沈筠受了委屈会默默掉眼泪,陈嘉莹受了委屈会跟他大吵大闹。她们都有自己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和痛苦。
但这个丫头没有。
她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会发生,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那种平静,让他莫名地不舒服。
就好像在她眼里,他霍清尘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一个会发脾气的、会动手的男人罢了。和那些她生命中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霍清尘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窗台上。
他想起今早离开前,她跪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的样子。她的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眼中见过的光芒——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就好像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一个和他有关的决定。
霍清尘皱了皱眉,将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能做什么决定?
他转身走出偏厅,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路过婚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说明她还没有睡。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抬步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对面书房的门。
今晚他睡书房。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理一理今天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至于那个小丫头,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