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尘在书房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觉得心神不宁。
他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决定了的事从不反复。可今夜，他却莫名其妙地坐不住。手里的公文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批了一半的文件搁在桌上，笔帽拧开了又盖上，盖上又拧开，反复了好几回。
最后他把笔一扔，站起身来。
他走出书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一楼的大厅。
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几盏壁灯，光线柔和而昏暗。佣人们都已经歇下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婚房的门。
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她睡了。
霍清尘收回目光，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很轻，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到了一楼，他拐进佣人房所在的侧廊，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张妈披着一件外衣，探头出来，看清来人是霍清尘后，连忙把门拉开，神色有些慌张：“大少爷？您怎么……有什么吩咐吗？”
“穿好衣服，到客厅来，我有话问你。”
霍清尘说完，转身便走。
张妈不敢怠慢，三两下套好衣裳，拢了拢头发，快步走到客厅。霍清尘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面前没有酒，也没有茶，他只是那么坐着，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妈在他面前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等着他发问。
霍清尘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今天少夫人怎么样？”
张妈心里微微一惊。她在这个家里伺候了二十多年，看着霍清尘长大的，对他的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
这位大少爷向来不是个会关心人的主儿，前两任太太在的时候，他也从来没问过“她今天怎么样”这种话。今儿个是怎么了？
但这些想法她只敢在心里转一转，嘴上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大少爷，大奶奶今日一直在房里，没有出去过。”
“一直在房里？”
霍清尘的眉头微微一动，“一整天都没出来？”
“是。早上的时候，我给大奶奶送了早膳过去。您的早膳摆在偏厅了，大奶奶的那份送到了房里。后来我去收碗碟的时候，看见大奶奶吃了一些，但剩了不少，大概是胃口不太好。”
霍清尘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中午的时候，二太太和三太太过来了。”
张妈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霍清尘一眼，见他面色不变，才继续往下说。
“两位太太说要见新娘子，气势汹汹的，我拦不住。幸好大小姐刚好来了，把二太太和三太太拦住了。”
“明珠？”
“是。大小姐说了几句……咳，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把二太太和三太太气走了。然后大小姐吩咐我，给大奶奶炖一碗血燕窝粥送上去。”
霍清尘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霍明珠？
他那个骄纵跋扈、眼高于顶的妹妹，会主动给人解围？
还会吩咐人给嫂子炖燕窝？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太太就来了。”
张妈口中的“太太”，指的是霍清尘的母亲林婉君。
“太太大约是听说了二太太和三太太来过的事，特意过来看看。太太在咱们这儿待了大约一刻钟，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太太走的时候，脸色倒也平常，只是吩咐我说，晚膳的时候老太爷和老太太要见大奶奶，让大奶奶准备准备。”
霍清尘的目光微微一凝。
爷爷和奶奶要见她。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霍家娶了新媳妇，于情于理都应该带去拜见长辈。
只是他原以为这件事至少要等到明天，没想到奶奶这么心急，今天就派人来传话了。
“然后呢？”
“然后下午五点半左右，大奶奶就收拾好了，我领着大奶奶去了老太爷和老太太的院子里。晚膳是在那边用的，八点半左右大奶奶才回来。回来之后就进了卧室，一直没有出来过。”
霍清尘沉默了一会儿。
八点半回来的，现在是九点半过一点儿。也就是说，她才比他早回来一点点时间而已。
她在那边的院子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爷爷奶奶会跟她说什么？
会问些什么？
会不会为难她？
答案是，肯定回答！
明珠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来，说不定还是来找茬的，只不过碰见了二婶三婶儿，所以，肯定要把气势做足，这也符合他们家的做法。
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让人轻看了刚进门的大奶奶，毕竟她除了替嫁一事儿，也没闹出什么动静，自己也没在家表现异常，或者其他讨厌她的做法，明珠虽然大小姐脾气，但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的立马欺负她嫂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在意。
这让他有些烦躁。
“大奶奶回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他听到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张妈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答道：“大奶奶回来的时候……看着有些累，脸色也不太好，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还跟我说了声辛苦，让我早点歇着。”
霍清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她有没有说什么？关于晚膳的事，关于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事？”
“没有。”
张妈摇了摇头，“大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了谢，就回房了。”
霍清尘沉默了半晌，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张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大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大奶奶要了针线。今天下午在房里的时候，我进去送过一次茶，看见她在缝衣服。”
张妈说。
“就是衣柜里那些新衣裳，太大了，她穿不了，自己在改。我看她的手艺倒是挺好的，针脚细密，改得很仔细。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