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些衣裳都是按着郑大小姐的身量做的,要大上好几号。大奶奶改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功夫。大少爷要是方便的话,要不要让人另做几身合身的送来?”
霍清尘怔住了。
他想起今早看到她时,她身上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吊带睡衣裙子,裙摆拖在地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原来衣柜里那些衣服都太大了,她穿不了。
那些衣服是他让人准备的。他吩咐下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按新娘子的尺寸做”,底下的人自然就按照郑文雯的尺码去办了。谁会想到新娘子会换人?谁会想到新娘子会比预想中矮了将近十厘米?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衣服不合身。没有抱怨,没有要求,只是自己默默地拿了针线,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改。
霍清尘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知道了。”他说,“明天让人来给她量身,做几身新的。”
“哎,好。”张妈应了一声,这才退下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霍清尘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目光却没有焦距。
缝衣服。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丈夫踹了一脚,被掐着脖子威胁,被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跟任何人诉苦,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改那些不合身的衣裳。
这算什么?
认命吗?还是根本不在乎?
霍清尘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那个小姑娘。
他见过很多种女人。沈筠那样的,温柔顺从,受了委屈只会默默流泪;陈嘉莹那样的,热烈张扬,受了委屈会跟他大吵大闹;军中那些女兵,英姿飒爽,吃苦耐劳;交际场上那些名媛,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文芽这样的。
她像一团雾,你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你以为你看清她了,下一秒她又会呈现出另一副模样。你以为她会哭,她没有;你以为她会怕,她没有;你以为她会恨,她也没有。
她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你,仿佛在说:我都知道,我都经历过,你不用再吓唬我了。
这种感觉让霍清尘很不舒服。
就好像在她面前,他所有的威胁和暴力都失去了威力。就好像她早就看穿了他——他不过是个纸老虎,除了发火和动手,什么都不会。
霍清尘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站起身来。
他决定去看看。
不是去看她,只是去看看那扇门。确认她还好好地待在里面,没有逃跑,没有寻短见,没有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大步走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霍清尘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前,站定。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她应该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门,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门板时,却又顿住了。
推开门之后呢?他要说什么?深更半夜,闯进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房间,他要做什么?
他收回手,在门前站了几秒钟,最终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目光复杂。
今天她去见爷爷奶奶了。三个小时,他们跟她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她?她有没有受委屈?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安坐,也无法安眠。
他决定明天找奶奶问问呗。
至少要知道,那个小丫头在霍家的第一关,过得怎么样。
翌日清晨,霍清尘起得很早。
他习惯了每天五点起床,风雨不改。在军中是这样,在家中也一样。洗漱完毕,换上军装,他下楼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线鱼肚白。
张妈也已经起了,正在厨房里张罗早饭。看见霍清尘下楼,连忙迎上来:“大少爷,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偏厅用,还是在餐厅用?”
“餐厅。”
霍清尘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少夫人起了吗?”
“还没有呢。”
张妈答道,“昨儿个累了一天,想必是睡晚了。要不要我去叫她?”
“不用。”
霍清尘顿了顿,“让她多睡一会儿。”
张妈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纳罕。大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心疼人了?前两任太太在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说过“让她多睡一会儿”这种话。这位新来的小少奶奶,倒是有些特别。
霍清尘在餐厅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早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却并不粗鲁,一举一动都透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纪律性。
吃完早饭,他看了看表,刚过六点。这个时候去爷爷奶奶那边,未免太早了。他想了想,决定先去院子里走走,等天色再亮一些再去。
霍家的老宅占地极广,前后共五进院落,外加一个不小的花园。
霍老太爷和霍老太太住在最后一进的正院里,霍清尘的父母住在东跨院,二房和三房则分别住在西跨院和外院。
霍清尘自己的别墅虽然在老宅范围内,但独立成院,与主宅之间隔着一个花园,既有足够的私密空间,又不至于离得太远。
晨光熹微,花园里的花草上还挂着露珠。
霍清尘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一圈,在一个凉亭里坐了下来。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面颊,让他有些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坐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朝正院走去。
霍清尘的精神一振,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怎么说?”
“昨儿个晚上,你爷爷和我本来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的。”
霍老太太直言不讳。
“你也知道,郑家这事儿办得不地道,用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来顶包,把我们霍家当什么了?我和你爷爷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想着怎么也得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霍家的规矩。”
霍清尘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结果你猜怎么着?”
霍老太太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那丫头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霍清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