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跟我们说:‘文芽替姐姐嫁给大少爷,是郑家不对在先。
文芽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霍家的门第,也不敢奢求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认可。
但文芽既然已经嫁进来了,就是霍家的人,从今往后一定谨守本分,不给霍家丢脸。老太爷和老太太有任何责罚,文芽都认。’”
霍老太太学着郑文芽的语气,将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摇了摇头:
“你说这丫头,才十六岁,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先把错认了,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反倒让我和你爷爷不好再发作了。”
霍清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确实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倒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就问了她几个问题,读没读过书,学过什么,会不会持家。
她都一一答了,答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怯场。后来又问她关于郑家的事,问她知不知道姐姐跑了,问她愿不愿意替姐姐嫁过来。”
霍老太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她说她知道。她说姐姐不想嫁,家里需要一个女儿嫁过来,她是家里唯一合适的人选,所以她来了。”
“她没有抱怨?没有包避郑家人?”
“没有。”
霍老太太摇了摇头。
“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没有说姐姐的不是,没有说父母的不是,只是说‘这是文芽自己的选择’。你爷爷问她,你才十六岁,你知道嫁人意味着什么吗?她说她知道。她说,既然嫁给了大少爷,她就是大少爷的人,生死都是霍家的鬼。”
这句生死都是霍家的鬼!确实很对味儿!!!
但是霍清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显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面对霍家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审问时,怎么可能如此镇定自若,对答如流?
除非她早就准备好了。
除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爷爷听了她的话,脸色缓和了不少。”霍老太太继续说道,“后来又留她一起用晚膳,席间她话不多,但很有眼色,给你爷爷夹菜,给我盛汤,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吃完饭,还主动要帮忙收拾碗筷,被我拦下了。”
霍老太太看着霍清尘,意味深长地说:“清尘啊,这丫头虽然出身低了些,年纪小了些,但品性倒是不错。知进退,懂分寸,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既然已经娶进来了,就好生待着吧。别像前两次那样……”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霍清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从正院出来,霍清尘沿着来路往回走。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花园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但他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复杂了。
跪下了。
她竟然一进门就跪下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面对霍家最有权势的两个老人,不卑不亢地跪下,说出那番话来——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城府?
霍清尘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严重低估了那个叫郑文芽的小丫头。
她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她是一只披着兔皮的狐狸。
郑文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雕花的红木床顶,绣着并蒂莲的帐幔,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她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她坐起身来,后背传来一阵钝痛。霍清尘那一脚的淤青还在,过了一夜之后反而更疼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咬了咬牙,忍着痛下了床。
走到镜子前,她看了看自己的脸色。
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脖子上的掐痕用丝巾遮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确认表情自然之后,才开始洗漱换衣服。
昨天霍老太太派人送来了一套新衣裳。大概是看出了她身上的衣服不合身,老太太让人连夜赶制了一套适合她尺寸的衣裙。
浅蓝色的棉布旗袍,简洁大方,虽然没有那些绫罗绸缎华丽,但胜在合身舒适。
郑文芽换上新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终于不用再提着裙摆走路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对霍老太太生出几分感激。
不管老太太是出于善意还是只是为了霍家的面子,这份人情她都记下了。
她刚收拾好,门外就传来了张妈的声音:“大奶奶,您醒了吗?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醒了,这就来。”
郑文芽应了一声,打开门。
张妈站在门口,看见她穿着新衣裳,眼睛一亮:“哎呀,这身衣裳可真合身!老太太的眼光就是好,这颜色衬得您皮肤白净极了。”
郑文芽笑了笑:“张妈过奖了。老太太费心了,我改日一定要去当面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张妈笑着说,“大奶奶随我来,早饭摆在偏厅了。”
郑文芽跟着张妈下楼。她的步子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虽然后背还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早就学会了在不舒服的时候保持正常,这是在前世那八年里磨炼出来的本事。
偏厅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一个煮鸡蛋,简单却精致。郑文芽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郑文芽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美味。
前世她自己经常食不知味的,不是今儿歌在担心霍清尘会不会突然发脾气,就是明儿个在担心霍明珠又想了什么新花样来整她。
但现在,这辈子的她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