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这碗粥是真的,这颗鸡蛋是真的,这顿饭是真的。她要把每一顿饭都吃好,把每一天都过好,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善待。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分明,一听就是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霍清尘。
郑文芽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抬头,继续喝粥,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脚步声在偏厅门口停住了。
霍清尘站在那里,看着餐桌前那个瘦小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简单地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坐得很端正,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安静得像一只乖巧的猫咪。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的脸颊比昨天有了一点肉色,不再那么苍白了。
霍清尘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郑文芽听见他走近的声音,放下勺子,站起身来,微微低下头:“大少爷。”
霍清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浅蓝色的旗袍上:“衣裳合身吗?”
“合身的。”
郑文芽答道,“是老太太昨晚让人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去道谢。”
“嗯。”
霍清尘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说,“坐下吧,继续吃。”
郑文芽依言坐下,却没有立刻拿起勺子。她等了一会儿,见霍清尘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才重新端起碗,继续喝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早饭,一个看着她吃早饭,气氛有些微妙。
霍清尘其实已经吃过早饭了,但他还是让张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对面那个埋头喝粥的小丫头,心中琢磨着昨天晚上奶奶说的那些话。
“文芽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霍家的门第,也不敢奢求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认可。”
“既然嫁给了大少爷,她就是大少爷的人,生死都是霍家的鬼。”
这些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口中说出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太过成熟,太过冷静,太过滴水不漏。
她不像是在说真心话,倒像是在背诵一篇事先准备好的稿子。
霍清尘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问道:“你昨天去见老太爷和老太太,是谁教你说的那些话?”
郑文芽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霍清尘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平静地回答道:“没有人教我。”
“没有人教你?”霍清尘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霍家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就能说出那么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来?”
“大少爷觉得我说得很好吗?”郑文芽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清尘被她反问得一愣。
郑文芽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我确实身份卑微,确实配不上霍家的门第,也确实不敢奢求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认可。这些都是事实,不是谁教我的。”
“那‘生死都是霍家的鬼’呢?这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郑文芽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声音低了几分:
“我已经嫁进来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不管大少爷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已经是霍家的人了。与其哭哭啼啼地讨人嫌,不如坦然接受,做好自己的本分。这样至少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霍清尘,目光澄澈而平静:
“大少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奢望你喜欢我。我只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不会给你丢脸,也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情。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容身之处,让我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够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理智,让霍清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吃完了到我书房来一趟。”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偏厅。
郑文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胃口。
去书房。
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
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前世那八年,她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委屈没受过?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一句话伤得体无完肤的小姑娘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的。
郑文芽在偏厅里站了片刻,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抬步朝书房走去。
霍清尘的书房在别墅一楼的最东侧,她昨天路过时瞥见过一眼,门扉紧闭,只隐约看得见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此刻那扇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布置比她想象中更加奢华,也更加冷清。入目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书籍,有军事著作、历史典籍、外文原版书,还有一些线装的古籍。书架的木质纹理深沉厚重,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书房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宽阔平整,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盏铜质的台灯、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
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字,笔墨遒劲,写着四个字。
“镇守山河”。
落款是霍建华,想来是霍老太爷的亲笔。
书房的另一侧是一组深褐色的真皮沙发,围着一条矮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