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单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7/17 19:44:44 字数:5311

第三天傍晚,芙蕾雅来了。这次她没有踹门。

她站在门口,用一种犹豫而不失礼貌的方式敲了三下。节奏工整,力度适中——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得特别短,第三下之前有明显的犹豫。

艾琳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破棺材铺,三年来从来没有人敲过门。镇上的人进来都是直接推门或者踹门——露西踹过,老约翰踹过,连玛莎大婶的烂土豆都砸过门板。敲门这件事在灰石镇属于闻所未闻的社交礼仪,相当于进自己家厨房还要先按门铃。

“请进。”她用最正式的话剧腔说,同时迅速调整了棺材里的姿势——至少把上半身撑起来了,一只手搭在棺材沿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管它叫“慵懒的王者”,虽然银翼评价说看起来更像是“刚被吵醒的猫”。

芙蕾雅推门进来。她今天没穿皮甲,红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来。腰间的长剑还是那把长剑,走路的时候剑鞘轻轻撞着腿侧,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的表情比几天前那种初出茅庐的自信要复杂一些——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然后她看到了墙角的银翼。

脚步骤停——像走路的时候突然被地上的钉子钉住了鞋底。目光在银翼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后猛地转向艾琳。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要找的人,就住在你这里。”芙蕾雅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节和音节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你坐在棺材里,他坐在墙角。你们中间只隔了一个木桶和一把火钳。”

“更正一下。”艾琳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毫无波澜,显然这几天已经把这个表情练得更炉火纯青了,“第一,这不是‘家’,这是棺材铺的废弃仓库,本座只是临时住户。第二,他不是‘住’,是‘借住’——前者意味着长期稳定的居住意愿,后者只是暂时性的、因不可抗力导致的临时停留。第三,你来的时候他确实不在我这里,所以本座没有骗你,只是时间线没有及时更新。这在情报行业是很常见的情况。”

芙蕾雅深吸一口气。一个年轻冒险者在经历了被棺材女坑、被铁匠骂、被死鸡糊弄之后,忍耐力的上限显然已经得到了显著提升。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继续追究文字游戏,而是用一种“请说正事”的语气开口。

“所以银翼真的在这里。镇上的人说他是通缉犯。教廷的人找了他很久。”

“这个问题本座也很想知道。”艾琳摊手,摊得很开,“要不你直接问他?他就在你面前,有嘴,会说人话,偶尔还会削木头解闷。你们可以当本座不存在,就当是在酒馆里偶遇的两个冒险者在聊天。本座只是恰好坐在这里的一件家具。”

芙蕾雅转过身,面对着银翼。她的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不是攻击的姿势,更像是紧张时的本能反应。毕竟面前这个人是砍翻过十几个圣殿骑士的教廷头号通缉犯,而她只是一个白银级冒险者,最高战绩是单挑过一只发疯的野猪。

“你就是银翼。”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

银翼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嗯。”

“……你砍翻了十二个圣殿骑士。”

“十三个。”银翼说,语气跟报天气差不多,“有一个在路上追上来,也砍了。”

芙蕾雅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艾琳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完全挪开,垂在身侧。从“随时准备拔剑”切换到“正常站姿”,这个转变比刚才那个敲门还要罕见。冒险者在通缉犯面前放下剑,就跟艾琳在番茄面前放下嘴一样不自然。

“我叫芙蕾雅·冯·银刃,白银级冒险者。”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重新自我介绍,“受冒险者公会委托,追踪你的行踪。按规定应当上报。”

“那你怎么还不上报?”艾琳从棺材里探出脑袋。她是真的好奇。

“因为我有一个问题。”芙蕾雅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艾琳。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敌意,是那种在黑暗中攥了很久、终于有机会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的东西。“公会悬赏令上说,银翼背叛教会的原因是‘信仰堕落’。但我在王都调查的时候听到了另一个版本——有人说他不是堕落,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仓库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银翼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匕首停在木头正中间,刀刃嵌在木质纹理里,一动不动。他没有抬头,但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我想知道。”芙蕾雅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一个能当上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背叛?如果我上报之前不搞清楚这件事,万一我报错了——”

沉默持续了五次呼吸的时间。

银翼终于放下了匕首。他把匕首放在膝盖上,刀刃朝外,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仪式。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芙蕾雅。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在评估对方是否值得信任的审视。

“你认识圣殿骑士团的人?”他问。

“我哥哥。”芙蕾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在教廷档案部工作。不是骑士,是文职人员。三个月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记录’。两周后,他死了。死因是‘意外坠落’。从档案部的三楼摔下来。”

艾琳正在往嘴里塞番茄的手停住了。

“你追查银翼,”她放下番茄,“不是为了赏金?”

“我是为了找到他的下落。”芙蕾雅纠正,然后转头看向银翼,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急切,“你的代号‘银翼’和我哥哥的信里提到的那个代号一样。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如果想知道真相,找到银翼’。他用了暗语,整封信都在写天气和花园里的花,只有最后那一行用的是另一种墨水。”

银翼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说话都要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往外掏东西,每掏一件都要仔细确认那是什么。

“教会的地下档案库,第九层。有一间被封死的房间,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守卫每隔三年轮换一次,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除了教廷最高级别的三个人。我花了一年时间拿到了进入许可。进去之后看到了那份名单。”

“什么名单?”芙蕾雅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列着所有拥有‘血纹’的人。从千年前到现在,一共四十七人。四十六个人的备注栏里都标注了同一个状态——‘已处决’。”银翼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毫无情绪才让那个词变得更重,“用教廷的话说,叫‘净化’。只有最后一个人例外。备注是空白。名字只有一个字母组合:L·C。”

他的目光越过芙蕾雅,落在棺材里那个正在擦嘴的灰扑扑的女人身上。

“老乔昨晚死了。他手腕上也有血纹。这是第四十七个——如果教廷知道这里还有更多,他们不会停下。”

芙蕾雅站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中。她看看银翼,又看看艾琳,又看看银翼手里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头——那木头已经被削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看起来像一个小人在叉腰站立。姿势莫名地有点像某位正在棺材里发表高论的人士。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上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至少不是现在。在我搞清楚我哥哥的死因之前,这份情报暂缓提交。如果教会真的在掩盖什么——那我报上去,就是在帮他们掩盖。”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转向银翼,“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你的伤好了,你要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作为交换,我帮你们保密。”

银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然后他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那种点头方式像是在签一份不需要写在纸上的契约。

芙蕾雅呼出一口气。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掂了一下,扔给艾琳。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艾琳怀里的时候发出一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什么东西?”艾琳接住,打开一看。一袋钱币——铜币为主,夹杂着几枚银币。

“镇上的人凑的。玛莎大婶牵的头。她说虽然她跟你不算朋友——她的原话是‘那个偷番茄的懒鬼’——但你昨晚在教堂那边确实帮了忙。你的嗓门比她年轻的时候还亮,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夸别人的嗓门,你最好觉得荣幸。”

艾琳盯着袋子里的钱,沉默了。

她这辈子收过很多东西。老约翰送的死鸡,露西骂她的脏话,血族长老会的八个字判词。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凑钱。镇上的人——那个她摘了三年番茄的镇子,那个她从来没认真对待过的镇子,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暂时落脚随时可以走人的镇子——给她凑了一袋钱币。

鼻子有点酸。她把原因归结为番茄汁过敏。

“告诉他们,”她把钱袋系好,放在棺材边上,系袋子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两倍,“门不用修。踹着顺手。”

芙蕾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微笑,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发出的、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期待的真正的笑。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给你们带点吃的。”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老约翰让我带句话。他说铁砧不用修了——他本来就没指望你能修好,就是找个借口给你送鸡。那只鸡再不吃就臭了。”

艾琳从棺材里弹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撞到棺材盖。“什么?!”

“他说你知道这事应该挺开心的。原话是‘那个棺材里的丫头脸皮比铁砧还硬,但心比鸡血还软’。”芙蕾雅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往门外退了,退的速度比她进来的时候快得多。

“本座辛辛苦苦研究了三天铁砧的结构力学!还画了图!画在棺材板内侧!画错了两次,擦了重画!”

“他让你把那只鸡炖了。说再放就臭了。”芙蕾雅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远。

脚步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艾琳站在棺材里,保持着那个叉腰指门的姿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然后慢慢坐下来,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个镇子的人都有病。”她最终宣布,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在照顾你。”银翼头也不抬。匕首还在木头上走。

“本座不需要照顾。”

“你刚才盯钱袋的表情,”银翼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准,“不像不需要。”

艾琳决定今晚不给他番茄了。她在心里默默起草了一份新规矩——棺材铺补充条例:凡是不经允许就精准描述本座内心活动者,扣除当晚番茄配额。

第四天早上,艾琳醒来的时候发现银翼在门口站着。不是靠在门框上,是站着。背挺得很直。他的腿看起来好了不少——至少能支撑正常站立了,虽然左腿还是不敢完全吃重。手里还是拿着那把匕首,还是在削木头。他手里的木头人形已经越来越精细了,现在能看出那个小人头上顶着一个鸟窝似的发型,身上的衣服也刻出了褶皱。

“你站门口干什么?”艾琳从棺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个被台风扫过的鸟窝,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守门。”

“守什么门?又没人来追杀你。”

“不是防追杀。”银翼转过身,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昨晚说了梦话。”

艾琳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梦话?”

“你在梦里说‘别过来’。三次。第一次是命令的口气。第二次声音变小了。第三次——像是在求那个人。”

空气静止了几秒。一只苍蝇从门口飞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又飞走了。

“做梦而已。”艾琳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我还梦到过被玛莎大婶追着跑呢,那场景比‘别过来’恐怖十倍。她手里还举着扁担!总不能说明玛莎大婶就是最终大反派吧。”

“玛莎大婶不可能追你跑。”银翼说。

“你怎么知道?你才来几天?”

“前天你追露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速度——不应该是一个‘废物’具备的。”

艾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往手心里倒番茄汁,倒的量比平时多了不少。她决定不接这个话茬。有些事情,不接就不会变成真的。

“你站你的门。我要开始今天的公务了。”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拿起火钳,又找了一根绳子系在手柄上,做出一个形状可疑的鱼竿替代品。

“什么公务?”

“去河边钓鱼。昨天老约翰说河里来了一群蠢鱼,特别好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今晚就能加菜。”

“你用什么做鱼饵?”

“番茄。”艾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鱼也是生物,生物都喜欢番茄。”

银翼沉默了片刻。一个以血为生的吸血鬼混到用番茄钓鱼的地步,这件事的讽刺程度大概已经超出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

“我陪你去。”他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

“你腿还没好。昨天还在瘸。”

“腿好了。”

“昨天还在瘸。”

“今天不瘸了。”

艾琳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人有一种让她无法反驳的天赋——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太简洁了,简洁到没有可以反驳的抓手。你说他腿瘸,他说今天不瘸了——你怎么反驳?总不能把他的裤腿撩起来检查伤口。

“随你。但有一个条件。钓到的第一条鱼归我。”

银翼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你刚才没用‘本座’。”

“……口误。纯粹的口误。跟别的没有任何关系。”艾琳把火钳鱼竿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棺材铺。灰扑扑的裙摆在晨风中飘荡,她扛着火钳的背影看起来像一个出征的将军——虽然她出征的对象是一群被老约翰认证过的蠢鱼。

银翼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块削了三天的人形木头。木头上的人形已经越来越清晰了:一个小人叉着腰,头上顶着一个鸟窝似的发型,裙子用刀尖刻出了几道褶皱。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小人的嘴角刻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走得张扬,一个走得安静。远处河边传来几声水鸟的叫声,混着河水流过鹅卵石的哗哗声。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银翼。后者正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努力装作腿不瘸的样子。每次左脚落地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一沉,然后迅速弹回来。当他发现她在看的时候,立刻停止了瘸的动作,改成了一种不自然的匀速步伐——看起来更瘸了。

“你的腿在瘸。”她说。

“没有。”

“明明在瘸。刚才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沉了至少两厘米。”

“那是地面的问题。河边土软。”

艾琳翻了个白眼。这个骑士,脑子有病,嘴还硬。明明伤没好非要说好了,明明在瘸非说是地面的问题。

跟她一样。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不是微笑,但离微笑只差一层纸。

河边的水鸟又叫了一声。火钳鱼竿在肩上晃悠着,绳子末端的番茄在晨光中微微摇晃。

今天应该能钓到鱼。

大概吧。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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