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弯月群岛出发后，方船长把海图摊在舵轮旁边的木台上，用炭笔在群岛南边画了一个圈。他说再往南就没有任何航海记录可以参考了，连老水手之间流传的传说都没有。这片海域连名字都没有，海图上是一片彻底的空白色块。他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说殿下确定要继续往南吗。
艾琳坐在船头，膝盖上摊着那本航海日志。她把长明灯放在日志旁边，淡金色的光映在纸面上，把她潦草的笔迹照得有些发暖。她说继续往南。本座的日志还没记完，南边还有没见过的海岸线、没吃过的海鲜、没听过的民间小调。赤影从桅杆上方探下头来，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平线。他说殿下，臣在前方没有感知到任何封魔阵或旧神残留，只有风，还有海水正常的咸味。这个回答比任何战斗侦察报告都让她满意。
银翼靠在她旁边的船舷上，匕首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舵轮旁边的栏杆上。他说你在弯月群岛把螺壳风铃留给了守塔人的船，长明灯放在日志旁边，风铃没了，灯还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风铃是留给过去的，灯是留给将来的。过去有守塔人替她守着，将来她自己看。银翼把这句话记进了牛皮本子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殿下在弯月群岛潟湖里说的。
几天后，船驶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海水的颜色从深蓝过渡到一种极淡的薄荷绿，透明到能看清船底下方好几丈深处的珊瑚礁群。珊瑚礁连绵不绝，在船底铺成一片巨大的水下迷宫，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被海水折射成无数道细细的光柱。鱼群在珊瑚之间穿梭，有条纹的、有斑点的、有成群结队的银色小鱼，也有独自游弋的大型鱼，鱼鳞在光柱里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方船长把引擎熄了，让船安安静静地漂在珊瑚礁上方，说这种水色他跑了半辈子船从没见过，实在太清了。
K—07趴在船舷边，整张脸都快探进水里。他指着船底下方一片粉色鹿角珊瑚，说那里面有条鱼在看他。塞拉也趴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岛上借来的短砍刀。她说那不是在看，是在打量——那条鱼在打量这把刀能不能砍椰子。薇拉坐在船舱门口，编绳结的手指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K—07的背影。北地监狱石室里那个用石片指着陌生人的男孩，如今趴在船舷边跟一条珊瑚鱼对视，脚上穿着布鞋，怀里还揣着塔希送的暗灰色小螺壳。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片环形珊瑚礁围成的潟湖里过夜。方船长说这种潟湖是天然避风港，珊瑚礁挡掉了外海的浪涌，水面平得像家里的木盆。夕阳把整片潟湖染成金橙色，几条飞鱼从船首方向跃出水面，在空中滑了好长一段才落回去。安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商行简报，从赤砂港转发的。简报上说大主教的石化已经过了胸口，地下殿堂的守卫托人传话，说他最近不再唱歌了，只是每天对着铅灰色盒子念名字。念那些被他亲手剥离过血纹的人的名字，他找到了多少就念多少，念到忘不掉的也念，念到记不清的就把音节拼出来试试。他还在等殿下回去收最后一笔债。艾琳把简报折好放进口袋，说她知道。她说好等他，让他先把名单念完。她这边还有航线没走完，等南边都看过了就回去。
夜里，所有人都在甲板上过夜。不是因为船舱太热，是没人想错过头顶那片星空。这片海域的星空比大陆上看到的更密更亮，银河从正头顶横贯而过，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整桶碎银子。艾琳躺在甲板上，头枕着银翼叠好的旧外套，航海日志摊开放在胸口。长明灯放在她手边，淡金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跟头顶的星光混在一起。
银翼坐在她旁边，把匕首和牛皮本子放在膝盖旁边。他忽然问接下来去哪里。她说继续往南，直到海图上所有空白都被填满。等南边都走完了就回灰石镇，给镇长把那面新门板装上。然后可能会去王都看小郑的速写本有没有印出来，去赤砂港帮薇拉晒绳子，去极北渔村给埃里希送麻线。银翼说听起来退休计划已经排得很满了。她说这不叫退休，这叫重新上岗，岗位名称是“殿下办事处驻各地分部部长”。说完她自己笑了，笑完又说其实也不用什么头衔，她就是想把走过的路都再走一遍。这次不是为了拆阵，不是为了收碎片，不是为了还债，只是看看那些地方还在不在，那些人好不好。
赤影悬浮在桅杆上方，七块碎片完整的轮廓在星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暗红。他说殿下，千年前您站在血翼之城城墙上对臣说了一句话。您说等打完仗想去看看海，臣问要看哪片海，您说所有的海。后来仗打完了，您把旧神封印了，臣被裂解咒炸成了七块碎片，您那一觉睡了一千多年。如今您终于能去看所有的海了，臣能驮着您飞。艾琳没有回答。她在甲板上翻了个身，把航海日志翻开新的一页，就着长明灯和星光写了几行字。
“今日航程继续往南。这片海域还没有名字，本座决定给它取名叫‘星落海’，因为今晚的星星比沉星海更多，而且都落在水里。船底有珊瑚礁，海里有飞鱼，头顶有银河。本座在弯月群岛潟湖里找到守塔人的长明灯，他把这盏灯留了一千多年，如今放在本座的日志旁边。本座答应过他，会替他继续走他没走完的航线。今日无战事，明日往更南。”
她合上日志，把长明灯放在日志封面上。淡金色的光照亮了封面上那行被磨得有些褪色的标题：《殿下航海日志》。银翼靠在船舷边，匕首放在膝上，右手搭在日志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被星光染成银白色的海面。海风吹过，船轻轻晃了晃。新的航程刚开始，南海的风正从海平线另一端吹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