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船长把船停在一座从海图上找不到任何标记的小岛旁边。这座岛实在太小了，小到站在船头就能一眼望穿整座岛的轮廓。岛上没有潟湖，没有火山口，没有榕树，只有一片白得晃眼的沙滩和岛上唯一一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树干被海风吹得斜斜地戳向海面，树冠却倔强地往上拐了个弯，在顶端撑开几片巨大的椰叶，像一把半开半合的破伞。
岛上有人。一个老人，坐在椰子树下，背靠着树干，面朝大海。他的头发全白了，被海风揪成细细一缕一缕的，披在肩上像一蓬被太阳晒褪色的干海藻。皮肤是深棕色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锁骨，像干涸的河床被风化了几千年。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哼一首极慢极轻的调子。
艾琳划小艇靠岸时，螺壳风铃在船头轻轻响了一声。老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瞳孔深处有一圈很细很细的暗红。是血族血脉被剥离过无数次之后才会出现的痕迹，跟埃里希在北边渔村礁石上看海时的眼神差不多。
“从北边来的？”老人开口了。声音很哑，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邻居打招呼。
“从北边来的。灰石镇，赤砂港，诺兰港，血翼之城，沉星海，白浪港，渔村，弯月群岛，星落海，一路往南。”艾琳在他旁边的沙滩上坐下来，把树枝插在沙子里，螺壳风铃在椰叶的阴影里轻轻晃着。她把长明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淡金色的光芒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老人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盏灯，我认得。弯月群岛潟湖里那艘船的。守塔人是我哥哥。”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椰子又掉了一个。他伸出干枯的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灯座边缘，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一片放了太久的枯叶。然后他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继续道，“我们兄弟俩年轻时都在赤砂港守灯塔。后来航线改了，灯塔塌了，哥哥说他要去北边找失踪的船队，驾着船走了。他说找到就回来。他没回来。我就一直往南走，走到这座岛上，觉得这里够远了，就在这里等他。”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记得了。只记得岛上的椰子掉了一地，我把它们捡起来，刻上字，丢进海里。每个椰子壳里都刻了同一句话，刻了几十年，不知道丢了多少个。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漂到他那里。”他从身后的沙子里捡起一个刻了一半的椰子壳，递给艾琳。椰壳表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血族古语，字迹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归航。北边。等你。”
艾琳接过椰壳，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怀里掏出守塔人的航海日志残页，翻到最后一篇，放在老人手里。那页纸上只有极短的一句话：今日未见归船，明日继续往北。笔迹潦草但有力，跟椰壳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古语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一个刻在纸上，一个刻在椰壳上，隔着千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同时放在这位老人手里。
老人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海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轻轻飘起。然后他把那页纸叠好，放在胸口的位置，轻声说了句：“他找到了。他说要往北，他一直在往北。他从来没停过。”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长明灯往老人手边推了推，然后把那个刻了一半的椰子壳放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粒，把树枝重新扛上肩。椰壳风铃在午后的海风里轻轻晃了几下，声音极轻极碎，像有人在海那边用手指弹了一下装满水的玻璃杯。
“你要走了？”老人问。
“嗯。本座还要继续往南。”她转身朝小艇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椰子树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对了，你哥哥的日志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本座在潟湖里看到时，长明灯刚好照在上面，之前被海水泡过的纸面干了之后那行字才浮出来。他写的是——‘替我告诉埃里希，北边的螺壳很漂亮。’”
老人忽然笑了。他伸手从自己脚边的沙地里捡起一枚被海浪冲上岸的旧椰壳，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北边的螺壳很漂亮。收到。”他把椰壳远远扔进海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哼那首极慢极轻的调子。调子的旋律跟雾里的守塔人哼的灯塔号子重叠在一起，跟赤影在矿洞里哼了一千多年的摇篮曲重叠在一起，跟灰石镇教堂钟楼上那口被扶正的铜钟重叠在一起，跟所有她在路上遇到的守塔人、等船人、编渔网的老人重叠在一起。所有调子都是同一首，所有等待都是同一种。只是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还在等。
回到快船上，银翼接过她手里的树枝。螺壳风铃在船头轻轻晃了几下，长明灯依旧放在船舷边缘，淡金色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亮着。方船长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问南边还有多远。艾琳说继续往南，直到海图上所有空白都被填满。老人把刻着“归航”的椰壳扔进海里，总有一天会漂到弯月群岛潟湖里，跟守塔人的船泊在一起。她要去看看那片海，然后告诉老人，椰子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