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船长在海图上又画了一道弧线。从星落海往南，航线已经偏得连罗盘都开始微微颤抖，不是磁石的问题，是这片海域实在太偏了，偏到连地磁都懒得认真指路。他把烟斗叼在嘴里，眯着眼睛在桅杆顶上那颗北极星和船头的方向之间来回比划了好一阵子，然后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五角星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处有岛，岛上有人，人很好，椰子很甜。”
艾琳趴在船舷边，长明灯放在她手边，淡金色的光在白天的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灯芯稳稳定着，不闪不跳。她手里举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椰壳，拇指沿着刻痕的凹槽慢慢摩挲。守塔人的弟弟在椰壳上刻了“归航”两个字，等了几十年等到了哥哥的消息。她把椰壳放进怀里，跟手帕和铜镜放在一起。手帕上绣着她父亲的名字缩写，铜镜背面刻着血翼家族的族徽，椰壳上刻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守塔人的归期。三件遗物隔着不同的年月，在同一个口袋里安静地挨着。
船往南又走了几天。海水的颜色从宝石蓝过渡到一种极深的墨绿，透明度反而更高了，能看到船底下方更深处的珊瑚礁和沙地。鱼群越来越大，有条纹的、有斑点的、有成群结队的银色小鱼，也有独自游弋的大型鱼。偶尔能看到远处海面上喷起一道高高的水柱，是鲸鱼。方船长说南边的鲸鱼比北边的大，比灰鲸航道那些灰鲸更黑更亮，背脊在阳光下发着深蓝色的光泽。艾琳站在船头看着那群鲸鱼，想起灰鲸航道那晚被灰鲸群包围时赤影在甲板上哼摇篮曲，K—07在船舱里打绳结，小郑趴在速记本上画歪歪扭扭的灯塔。那时候她刚学会分左舷和右舷，连虾壳都不会剥。如今她站在更南的海域，手里举着一盏千年不灭的长明灯，怀里揣着一个刻着“归航”的椰壳。灰鲸们大概已经游到了更南的地方，她也是。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片环形珊瑚礁围成的潟湖里过夜。这片潟湖比弯月群岛那个更小更隐秘，四周的珊瑚礁几乎露出水面，只在退潮时留出几个极窄的缺口供小船进出。方船长把引擎熄了，让船安安静静地漂着。潟湖的水极清极静，水面平得像一面刚擦拭过的铜镜，倒映着满天星斗。艾琳躺在甲板上，头枕着银翼叠好的旧外套，航海日志摊开放在胸口。长明灯放在她手边，淡金色的光芒跟头顶的星光混在一起。
银翼坐在她旁边，匕首放在膝盖旁边，牛皮本子摊开在膝上。他的炭笔在纸面上轻轻划动，偶尔抬头看一眼星空，又低下头继续记。他在补之前的日志，从沉星海死去的海鸟记到弯月群岛潟湖里的沉船，从极北渔村埃里希的灯塔号子记到星落海男孩的椰壳小船。这些事她都记在自己的航海日志里，但他还是会记一遍。不是因为她记不全，是因为他想记住她是怎么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的。
“你在写什么？”
“写你。”
“本座就在你旁边，你还写什么写。”
“写你白天站在船头看鲸鱼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灰鲸航道那晚你连虾壳都不会剥，如今站在更南的海域，手里举着灯，怀里揣着椰壳。你说鲸鱼大概已经游到了更南的地方，你也是。”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航海日志翻开新的一页，就着长明灯和星光写了几行字。笔迹比平时更轻更快，像是怕这些念头会趁她写字的时候溜走。
“今日航程继续往南。方船长在海图空白处又添了一个五角星。本座的航海日志已经从赤砂港码头第一页记到了现在，每一页都沾过不同海域的海水。今夜宿在一片无名潟湖里，睡在甲板上，头顶是银河，长明灯放在手边。明天继续往南，日志还有空白页，南海还有没见过的岛。”
她合上日志，把长明灯放在日志封面上。银翼把匕首收回腰间，牛皮本子放进怀里。海风吹过潟湖水面，把船轻轻晃了晃。新的航程刚开始，南海的风正从海平线另一端吹过来。灯塔就在前方，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