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那辆银灰色甲壳虫吭哧着碾过京城石板路,车身颠出沉闷呻吟。
后座上,游穹猫似的歪头,打量座椅旁那些“专业”的装备——寒光凛冽的洛阳铲、叠成块的迷彩帐篷架……
复古座驾喷吐尾气,在晨雾里画出蛇形轨迹,不多时滑入京城机场;踩着雕花舷梯登上维基007飞机,它嘶吼着撕裂云层,引擎轰鸣几乎震碎耳膜,吵得游穹午觉泡汤。
少睡一坤时的她脚步发飘栽下舷梯,猛灌一瓶苏乐达,神魂才勉强归位——定睛一看,已然身在成川省省会四都市。
脚跟未稳,乔伊纤指已揪住游穹腰带,轻巧一拽——游穹惊呼着跌进绿皮火车硬座车厢。车轮与铁轨哐当哐当的摩擦声里,窗外交替掠过新起的楼房和刷着“要想富,先修路”标语的山墙,晃至汉广市;
夕阳下,大巴车癫狂颠簸,终于将散架的游穹彻底甩进乔伊怀中——在你情我不愿的纠缠里,总算滚到了七星堆镇。
两人从客车站出来时,正撞见穿的确良长衫的老人蹲在青石板上择蒜苗。行了几步,乔伊风衣下摆扫过街角歪斜的“张记杂货铺”木招牌,用红漆写着“今日特卖:搪瓷缸”。
水汽裹着路边豆腐脑摊的辣椒香,游穹四下张望那来处,左边是些双层水泥房,右手边果然有一条河——
夕阳下,河的支流在镇南蜿蜒成黄金带,岸边歪七扭八泊着乌篷船,远处船头老翁不知用什么敲打船板——叮叮当当像是远处传来的。
“跟着我,别走丢了。”乔伊绕开铁皮车糖画摊,快步走在前面。
“教主大人,你在这也有教会?”游穹背着小背包赶紧跟上去。
“没有。”乔伊居然还很淡定,睫毛都没眨。
“你是指望我们两个——”游穹正要放大嗓门,却见整条街的居民都停下动作——
卖豆腐脑的老汉竹勺悬在半空,糖画摊的冰糖正凝成金鱼尾巴尖,布衫妇人晾衣竿上最后一片青布僵在风里。
她顿时涨红了脸,小声嘀咕,“风餐露宿吗……”
乔伊却轻笑两声,像是含着碎冰的米酒晃过耳畔,“自有安排,走便是。”
乔伊带游穹路过个“三一观”——隐约看见里面供着身着道服的孔仲尼,又掠过一家“予胃居”——飘来些椒香……
一家又一家屋子过去,镇上的灯火已次第亮起,甚至镇口的乌篷船都缩成黑点了,乔伊仍然没有停下。
“老女人!”游穹猛的拍乔伊肩膀,“我们到底去哪里啊?不会露营吧?”有了刚才喧闹被“视奸”的经历,她压低了声音。
“游酱蛮聪明嘛~”乔伊笑着回头,唇角噙着的笑比河面金光还晃眼。
“那你东西呢!”游穹这才发现,乔伊这时两手空空——根本没带先前她甲壳虫车里的考古装备!
“在这儿。”乔伊突然停在镇尾的水泥房前,指着雕花木门——门楣挂着“先进家庭·七星街第114号“的铜牌。边上窗纸透出暖黄光晕,门缝里飘出的炊烟竟裹着桃木香。
“你的教徒?”游穹发觉这家人的门上贴着“月亮软盘”的画。
“托运过来了。”乔伊甩起风衣的气流惊飞了檐角铜铃,最后一声清响里是乔伊的敲门声。
……
翌日,当晨光洒满七星堆镇郊稻田,游穹她们帐篷蚊帐外的原野上草丛里是窸窸窣窣的虫鸣,给游穹哄得半睡半醒。
乔伊早早洗漱好,叫起帐篷里的游穹:“游酱,再不起床,我可就……”
“哇!”游穹猛的惊醒坐起,差点脑门撞到乔伊头——后者用手抵住她的脸,“老女人你是查寝的宿管阿姨吗!”
“不快一点,我可不想小决斗王出现在头版头条哦~”乔伊把游穹地铺上拉起来。
“昨天不就才搭帐篷嘛……”游穹揉揉眼坐起来,“你让教徒加班,半夜挖出坟了?”
乔伊微微一笑,没有回应,只是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个竹筒,筒口塞着的荷叶里躺着个糯米团子:“先吃饭吧。”
“我要是被说成盗墓贼,”游穹咬开糯米饭,咸辣的洋芋丁混着荷叶清香,“你个主谋别想逃!”
乔伊却只抿着嘴笑,摸了摸风衣里金色的千年智慧轮,“墓室入口有些机关呢~”
『早知道在地球的时候,就先看看《盗墓笔记》了……』游穹边想边嚼着。
早饭后,伴着六月热气,乔伊领着游穹来到郊外小山丘下,被刨出来的青铜框大青砖门立于身前——门框有刻着青铜树纹,流光在石门表面回转,门楣中间有个青铜面具正瞪着双眼。
端详半晌,游穹发现有七块略略凸起的砖石,正巧与北斗七星分毫不差。
“开门需要北斗七星的排列?”背着工具的游穹歪起头,额上有些汗渍。
乔伊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她指向纹路外的浮雕,“这些似乎是某种文字,我解读不了。”
游穹顺着看过去,果然是些古代文字,地位可能相当于地球的甲骨文,她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异世界汉元居民,当然也是看不大懂。
“我又不是汉元文学院的……你难道没有做攻略吗?”游穹反问道。
“我们小决斗王可是盯着石门琢磨半天才跟上我的思路呢~”乔伊抿着唇低笑,赶在游穹炸毛前话锋一转,“我没贸然继续,是顾虑那个——”
她纤指指向门框顶部一行用相对“年轻”的汉元篆体刻着的警示:不遵石门密文者死于门前。
“既然千年神器能指引你过来,”游穹气得急中生智,“那为什么不都试试呢?你不是带了智慧轮和权杖吗?”
“智慧轮只做导航,至于权杖嘛……”乔伊故意拖长了语调。就在这时——
『年轻人少胡言!』古怪的少女嗓音从游穹喉咙里炸响。
“这不是我说的!”游穹慌忙捂嘴后退两步,差点硌着石头绊跟头。
“哦?老古董有什么高见啊?”乔伊抽出腰间千年权杖。
黄金杖身居然气得发红,顶端荷鲁斯之眼瞳孔竖成细线。
『年轻人,你,你,你,』少女被迫当起人体扬声器,『你千年眼……镜带没?』后几个字突然弱下去——权杖显然想起了什么尴尬往事。
乔伊从风衣内袋摸出金边的千年眼镜,“然后呢,老先生?”
『用眼镜给我看啊!』这回权杖把游穹的声带当成了广场舞音箱来喊。
乔伊带上千年眼镜,门框上那些抽象艺术文字在眼前豁然开朗起来——“颂始皇之功者可入之,咒始皇之恶者必亡之。”乔伊念道。
『始皇?你们泰伦世界也有嬴政?』游穹歪头想着,“这是要歌功颂德吗?”
“也许?”乔伊偏头看着游穹,“你在东国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学过一些呢?我记得东国很是重视汉元文化的呢~”
“你难道不会?”游穹绞尽脑汁回忆穿越前的语文课,扶着额头苦思冥想,“汉元语不也和英格利卡语是通用语吗?”
“我们教材不一样哦~”乔伊抿着嘴笑,“英格利卡的教材可是没有哦~”
尽管不情愿,她还是老实地翻找原主人海马雷诺的记忆——结果那人竟只记得一篇《谏逐客书》。
游穹蚌埠住了:『怎么只有这个啊!这不是李斯劝秦始皇不要驱赶门客吗?是个鬼的歌功颂德啊!』
“我……不知道,”游穹先撒了个“谎”,“我们要不回去查资料?”
“撒谎可不好哦~游酱。”乔伊扶了扶千年眼镜,镜片闪过一丝金光——
游穹顿时尬住:『我擦!我忘了千年眼镜能读心了!』
『诚实是美德~』千年权杖也狡猾的控制游穹附和。
“难道你们觉得《谏逐客书》可行?”游穹辩驳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出事了我(年轻人)负责。”乔伊和权杖的意见奇怪的统一。
游穹无奈的背着稍短的那段,有些磕绊:“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如同监督学生背书的老师,门楣中间的那个青铜面具居然含糊道:“你过关!”那石砖大门便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门后幽深的楼梯,散出些凉意,把六月的暑气隔绝在外。
“这对吗?这是歌功颂德?”游穹战术歪头。
“也许,身居高位能采纳逆耳忠言,”乔伊噙着笑,“就是一项美德呢。”
两人打亮手电探入阶梯。石门在身后沉沉合拢。踏最后一级时,游穹的布鞋猝然卡进砖缝,一股浓烈青铜锈味呛得她咳出泪花。
乔伊一把扶住她,这才没有连人带包滚倒。她四处张望之时,却唯见石廊灯火流转——不见半个青铜器,倒是走廊尽头似乎有棵青铜树。
“你觉得有什么机关呢?老古董?”乔伊对着手里的千年权杖问。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权杖的荷鲁斯之眼板起一副长辈样,游穹的嗓子被扯出训斥腔,『无非不就是弓弩机关什么的……』
“那您去探探路?”乔伊装成谦虚样,“我可不能在老人家面前气盛逞强呢~”
权杖的荷鲁斯之眼皱成一坨,『你看我是有腿吗?』
少女扬声器又故意添油加醋,“天天来骗,来偷袭,就知道欺负我这个……2000多岁的老同志。”
乔伊忍俊不禁,嘴角扬起个小弯。
她顺手把权杖别在游穹的腰带上(引得权杖的荷鲁斯之眼翻了个究极大白眼),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光芒流转的千年智慧轮,轻声问道:“最近的机关在哪里?”
智慧轮竖起12个黄金指针,齐刷刷的指向前方第5格石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