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声音楼梯间里撞了个来回,手指抠着小灵通的棱角,汗悄悄爬进毛布裙的领口。
临光这家伙……难道是去给我买衣裳?怪不得莫名其妙不在……不对,肯定是那死暗魇的主意!
“给个话啊喂!”小灵通里传来临光压低的嗓音,背景里竹衣架相撞的清脆声响混着些调笑——
他定是站在挂满襦裙马面的衣裳铺里,单手插着牛仔裤口袋,被老板娘调侃得耳尖发红还要强装镇定。
“我……不知道。”毕竟,我从小到大对衣服款式没有什么要求——只要舒服就行,颜色款式无所谓。
“游穹姐,临光哥是去……买衣裳?”身边的早月凑过来,双马尾扫过我手臂,“哥哥好心照顾妹妹,可是经典桥段欸~”
“谁要他买啊……”我的尾音卡在喉咙里——
蒙星突然踮脚按住我肩膀,小大人似的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她蓝襦裙的香囊在腰前晃啊晃,活像只严肃的猫猫灯笼。
“临光哥你在哪里呀?”蒙星蹦起来抢过我小灵通,开了免提,“直接带游穹姐去试不就好了?”
电话里传来混着吆喝的叹气,“万一她在路上晒熟了咋办?”尾音带着笑——临光看来是欠收拾了!
我夺过小灵通,冲电话大喊:
“自己买去!”我眼眸一转,“要是我不满意,你自己穿去!”
临光闻言顿时噤声,我啪地挂断,把机子塞回口袋——哼哼,暗魇那沙币,怕是正在临光脑子里跳脚呢:哭天抢地的喊冤。
“游穹姐,干嘛发那么大火啊?”蒙星轻轻拽我衣角,“有话好好说嘛~明明临光哥那么好心……”
“就是就是,”早月也凑过来,“明明前些天和你谈心,你都说‘兄妹哪有隔夜仇’啊?”
坏了,前几天扯的谎成回旋镖了……我不自觉浑身紧绷……哇!游穹快想办法!这时候要是露了穿越者的馅……
“游穹姐?”早月摸出纸巾擦拭我额上汗渍,她忽然狡黠一笑,“怎么这么紧张啊?是不是……”
“你们两个!”我猛地闪身,突然福至心灵,推得早月镯子叮当响,“大夏天挤在楼梯间……不冒汗才怪!”
“先上楼吹电扇去!”我抓起二人手臂就冲上5楼去。
推开木门,给书桌上电扇插上插头时,绿漆外壳嗡嗡鸣鸣。
我拖过木椅子对着风口,却是早月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凉风裹着樟木的气息拂过面颊,可后背的汗早把毛布连衣裙黏成了第二层皮——方才跑这几步,倒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命。
蝉鸣混着电扇嗡鸣织成催眠的网,木椅硌着后腰的感觉渐远,恍惚间瞥见蒙星趴在八仙桌上描红字帖,早月念英格利卡语课本语调百转千回……
这俩居然记起来要学习……
……
“游穹。”耳垂突然被冰凉的塑料瓶贴住。
我惊坐起来,险些撞翻莲纹瓷碗里泡的酸梅汤——何时来的?
偏头一看,临光正晃着印“苏乐达”字样的塑料袋,青褐色衣料从袋口淌出一角流光。
“这我挑的,暗魇还给你买了睡衣。”他屈指弹我发间一侧的“蟹螯”,“我这个,说是抹胸裙改良款……”
话音渐渐弱了——我突然发现他耳后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我轰走临光,关上隔扇更衣。摸着裙头蓝线绣的并蒂花,轻纱裙摆拂过大腿,像浸在凉泉里。
推开雕花隔扇的刹那,临光正磕着瓜子的手突然僵住。他虹膜深处泛起赤红涟漪——是暗魇在抢夺控制权!
他不自觉的狡黠一笑,“不愧是本汗的妹妹,雪肤果然动人……”
“喂,你要暴露了,傻暗魇。”我淡定指着桌边的蒙星和早月。
“睡着的小姑娘会嚼舌根?”暗魇嗤笑转身的瞬间,八仙桌边蒙星和早月脖颈皮肤正明暗脉动着——该死!喵的泰伦人睡觉没声啊!
“你……你别过来!”我佯装害怕,踉跄后退,趁暗魇走进隔扇的瞬间,一记蓄意轰拳杂着破空声A出。
“嗷·卧槽!”棕木地板震得咚咚响,屋外檐角铜铃“钉钉”摇。
“Gie Gie~”我夹着嗓子俯下身,挥指轻弹他腰子,“时代变哩~我可不是当时那个双腿酸麻的小姑娘哦~”
暗魇的赤红眼眸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临光的金黄,我扶起他坐上藤木椅,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早月脸下的英格利卡语书忽然滑落,在木地板上砸出闷响。蒙星惊得猛地抬头,笔尖在描红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好似黔灵山的盘山道。
“……临光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还躺椅上了?”蒙星揉着眼睛凑近,鞋尖踢到滚落的瓜子,“还呲牙咧嘴的?”
“中暑导致的中邪!”我抢先按住她肩膀,胡诌起来,“方才他可是人都晒晕了……”
余光里,早月正弯腰细瞧临光那副抽象表情。她腰间的小灵通晃晃悠悠,眼瞅着就要砸在他那可能受伤的腰上。
“感觉不是中暑吧?”早月突然直起身,从她那白色小裙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游穹姐,快喂他一颗,补补糖分试试?”
我接过糖果,手还没伸出去,临光突然诈尸般坐起。
他虹膜里赤色早已褪尽,装疯胡诌几句:“没事没事,是我梦见被倔驴踢了肚子……”
“是是是,毛驴往新大十字胭脂铺去了。”我笑着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橘子味混着谎话漫开,“劳烦两位照顾病号?我去洗个衣服先。”
蒙星立刻挺直腰板点头,早月似乎生了疑,绛紫的眼珠正对着我眨。
……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时,楼板响起鞋子混奏的足音。
我放下酸梅汤,起身欲看,六水的黑旗袍便先探进门来。天谋这次提着乌木药箱跟在后头,箱盖上悬着的丝绦还在晃悠。
“游穹这身坦领……”六水突然噤声,水蓝眼睛里闪着赞许,她小心挑起我裙摆,“是江州锦混了尼龙丝?真好看啊……”
怪不好意思的……
“多夸几句嘛,涨涨游穹身价。”天谋哥笑着放下药箱,单片眼镜链扫过月白长衫。
目光一转,他忽然拍向瘫坐的临光:“怎么看着气血两虚?要不要给你整点八珍糕?正好我姑妈让我捎了药。”
蒙星盯着我们,眼珠打着转,忽然放下酸梅汤嚷嚷:“喝完这碗给我去帮工!”
小丫头故意嘟着嘴:“游穹姐明明说好的要当店小二,结果都拖到天谋哥回来了……”
“好好好,我和早月姐去帮蒙叔,”我把双手搭在她肩头,“明天再帮你们物色一个长工?”
“这还差不多!”小河豚笑着收了气,可爱模样逗得大家笑。
……
蝉鸣弱下去时,忙了一晚上的我蜷在木床竹席上数窗棂格子。我的旧毛布……不对,应该叫旧棉布连衣裙晾在窗外,伴着夜空中的银河——和我身旁发光的魔方和小灵通。半梦半醒间,似有山风卷着雪粒拍打纱窗……
似乎是醒了,一睁眼,我坐起时,竹席的篾丝纹路还印在胳膊上,布鞋却已陷入及踝的兰草丛。露水正顺着叶尖滚进麻布鞋帮,凉意惊得我脚蜷缩。
起身来,见一座山峰在不远处拔地而起,其后还有山峦绵延。仰头望那刺破云层的青翠峰顶时,忽见风掠过几缕叶片,落在了山腰间某段虬曲的松枝上。
“这是哪儿啊?这还是国内吗?”我不禁嘀咕。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绵软草甸,泥土的气息混着什么冷香,草上的露水打湿我小腿,有些冰凉。
我忍着寒意转过一丛野蔷薇,忽见一条泥径,如蛇蜕般匍匐在清晨里——那踩实的土路上,还印着半枚新鲜的脚印。
行了数百步,总算望见小径通向山上竹林。近看才知是石板铺就,石板上覆着少许苍苔。
刚行到山脚山径边,山风突然卷起我的新裙摆。我低头慌忙按住裙裾,忽的发觉石板有些纹路,借着碎金般的阳光细看——原来是凿着云雷纹的青石板,砖缝里生着琉璃色的地衣。
我登着山路雾渐浓,似乎这山路蜿蜒至云霄,不知不觉行至半山腰,闻见鸟雀冲着朝阳叫。
山路弯转道不定,迷花倚石忽已乏——好累啊……我便摸到路边重叠山岩,索性瘫坐在那天然石榻上。
不知在石床上小憩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睁眼时寒芒正在“鼻尖”三寸——那把怪刃通体银白,刃身粗圆,还布有水纹;说是短剑,倒更像镇魂的铁锥。
“我去,救命啊!”我吓得鲤鱼打挺翻下石榻,后腰轻轻磕在草地里,惊起草丛里蛰伏的蓝翼晶蝶。
谁家好人在少女睡觉的时候,在她“床板”上插把剑啊!
石屑簌簌落在发间时,身后传来环链相击的泠泠清响。那女声自身旁荡来,“汝是何人?”
我刚想回话,那女子就闪到我身前——原来是个褐发红瞳的姐姐,她使那把锥子指我脑袋,“竟敢擅闯大灵峰境地。”
啊?大灵峰?!原来还没有出国……
我细细端详这位姐姐:她身着月白蓝襟衫;耳钉一对银耳坠;系一对银白“臂袖”(早月教我认的,虽然肘子都没遮住)配露指手套;腰间系着锁链腰封,锁头还是个睚呲样;下着黑短裤配白裤袜;眼神犀利倒像个捕快。
“吾问汝话。”褐发姐姐忽的凌厉几分,她忽然逼近半步,锥尖堪堪停在我眉心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