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坐在草丛里的我急中生智,“您是铷雪大人吧?”
毕竟她长得和我卡盒里那张「相剑师·铷雪」,“十分甚至九分相似”。
“汝怎会知晓吾名……”铷雪瞳孔骤缩,目光落在我腰间别着的棕木卡盒,锥尖便垂下了,“汝腰上的卡盒,可否借吾查验?”
好耶!猜中了!
我缓缓起身,铷雪反手收剑,铁器轻吟一声。她扶我落座青石时,指尖薄茧蹭过我腕间,像被砂纸摩挲过的温玉。
铷雪接过我卡盒,细细核查起来,才第一眼她就怔了怔。
她慢慢翻看完所有卡片,归还卡盒的刹那,居然单膝砸进草甸,抱拳时锁链腰封哗啦作响:
“铷雪不知将军身份,唐突冒犯,还请将军恕罪。”
“啊?!快快请起!”我慌忙扶起铷雪,尽量让自己显得矜持一些——这又是什么设定啊?
“将军是忘了和赤霄大人的情谊?怎么今日才归?”她起身时嘴角含着促狭的笑。
哦……原来是说那次“黑暗游戏”我召唤了「赤霄」,作为怪兽卡的他突然叫我将军……
“没有没有,我还要多谢赤霄……”我憋住差点出口的“大人”二字,险些咬到舌头。
我故作整理鬓发拖延时间,补上没道完的谢:“多谢赤霄救我一命呢~”
铷雪笑笑另起话头:
“所以,将军怎有闲心回来看看?”说着就牵起我汗湿的右手,领着我回到石板路。
“迷路了……就莫名其妙到大灵峰了。”
我明明之前还在床上梦周公,哪知道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会在这的啊!
她看着我发红的脸掩嘴轻笑,“将军果然还是老样子。”
啊?你不会在卡盒里都听到了吧?!不对……是觉得我嘴硬吧?我腹诽着,脚下石板路硌得脚心发痒。
我正要反驳,铷雪转过脸舞起的发梢却截住我的话:“将军公务繁忙,可有闲暇操练武艺?”
“啊?”一想到我这几天只是和蒙星、早月、临光、六水打打闹闹……我居然还有公务吗?
“将军的气力可是有长进的。”
这话像是在说……在月光会,我一拳给人家信徒打晕那次……
“不过,您脸上的胭脂……”铷雪果然逮住我窘态,笑纹里漾出调侃,“抹的有些多?”
“铷雪!”我腆着脸辩驳,揪着裙摆强撑气势,“我,我可是将军啊!明明说不冒犯我的……”
山径忽转,豁然开朗,似乎是到了半山腰——竹林渐稀,杉林渐密,晨雾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路边忽现一株粗云杉,树皮皲裂如老者的手。
铷雪没有即刻接话,只是迈步靠近杉树,“但亲军爱民,”她摸出块令牌往树瘤上拍,“正是将军的美德。”
我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表情就惊得愣住——古树后雾瘴忽如裂帛撕开,眼前猛然现出一朱漆牌坊;牌楼上脊兽口中还衔着铜铃;匾额“炎浮”二字墨色淋漓,每一笔锋都凝着将坠未坠的鎏金,晃眼睛。
“才几日未归,”铷雪收起令牌示意我移步,“将军怎会这般生怯?”
这怕不是是门禁卡?你说得像是我以前来过一样……
我只能冲铷雪无辜眨巴眼。
“几周前,您当时可是在演武场视察吾等习剑演武呢。”
演武?几周前?难不成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不过,倒是真的梦到有人练剑……
铷雪拽我挪步的刹那,千百道剑光正好劈面而来。
原来左手边上是宽阔的演武场——莫邪一身白甲紫缎,高马尾飒飒地扬,正领着十几名相剑弟子练剑。玄色箭袖翻飞如蝶,八面汉剑斩开晨雾,剑柄镶嵌的青铜小罗盘随招式流转幽光。
我去,我想起来了……这个演武场和之前那个梦一样!
铷雪抬手拦下不知何处飞来的叶片:“先前将军还说‘罗盘太新缺古意’,如今可算换了旧款。”
我望着罗盘,只好随口附和:“额……罗盘干嘛的来着?”
“将军忘了?”铷雪挑眉,“嗯……能让剑飘起来一些,姑且算是用来御剑的。”
啊?难不成是磁悬浮的剑?
再往前,人声渐沸:飞檐下霓虹招牌映着“花鸟绢坊”的檀木匾额,穿马面裙的老板娘正举着喇叭吆喝:“新到流霞缎,支持银镝扫码支付!”
隔壁的“余味居”店小二端着茶盘穿梭,青花瓷碗里桂花起起落落。
这古今交织的喧闹让我恍神,一个旋身如舞的褐发少年差点与我撞个满怀——原来他腰上坠着MP3在听歌。
少年看清来人,慌忙俯身,四周“参见将军”之声此起彼伏。
铷雪掩嘴轻笑,牵住我因无措而汗湿的手:“且看市集新开的数码城?您总是唠叨咱们太落后……”
啊?我说过吗?我没说过吧?我可不是周树人先生啊喂!——不过,大灵峰居然比泰伦科技发达……
“将军万安!”又一个挎黄苹果篮的老妪突然屈膝,惊得我躲到铷雪背后揪她腰封。
等下,这苹果的标签是……护摩?!这是地名!?
忽的,有个机巧鸟掠过人群,带着桂花糕的竹篮向山上飞:“新买的糕点,送到府上给将军尝个鲜——!”
……
待冲上峰顶的最后三级石阶,我抹胸裙早被冷汗浸了——这信息轰炸是真的吓人啊……
门口银甲的泰阿侍卫问候几句,神策府青铜门缓缓洞开,檐角铁马居然叮咚奏着《茉莉花》。
穿过种着槐树的院落,忽见承影大公端坐雕龙木椅,身前长木桌上悬个浑天仪,衣着依旧如卡牌那样:
身披赤色金纹靛甲,指尖捻一缕霜白长须,玉带束腰,靛紫面甲覆容。
“参见大公。”铷雪行了个抱拳礼。
“无月将军,”他抬起幽蓝瞳仁,抬手示意铷雪收势,“今日有闲暇来见我了?”
这……这我行啥礼啊?学着铷雪算了……
我也抱个拳行礼,想着铷雪先前笑我口是心非,只好胡扯句:“只是……想大灵峰了。”
铷雪忽的凑近我:“将军,不着兵刃……”她目光扫过我的抹胸裙,“行万福都好些……”
额……
“哈哈哈……”承影笑得爽朗,“你我之间不必拘礼,”他捋着霜白长须示意我们落座,“今日回来,可有见闻?”
“啊……”怎么上来就搞这种啊……我一时害怕都没注意啊喂……“设备先进了不少?”
“大公莫要刁难将军了。”青石地砖上忽然荡来一阵男声。
转头一看是一个男子——他棕黑发间挑染着白发,黑龙角在宫灯下流转琥珀光泽;玄色长衫下露着雪白箭袖,朱红封腰带下是干练的白裤,身后龙尾慵懒轻摆,云纹白鞋正停在鎏金香炉旁。
哦!你是你是你是你是……我看着那红瞳的大哥就是忆不起他名字。
“在下陈朔。”大师含着笑抱拳行礼,解了我尴尬。
“朔大师先前说去如厕,”承影转向陈朔,声音里混着促狭,“莫不是料到无月将军要回来,便候着她一起商量?”
“朔本一介武夫,”他讪笑起来,“哪懂天象斗数?”陈朔转向我,“妙算还得看将军。”
啊?怎么皮球兜兜转转到我这了啊!
“可是……我……上次怎么,没见过朔大师?”我只好按先前模糊的梦境瞎编。
“您走得急。”陈朔寻个圈椅撩袍坐下,“那时我在武馆教拳式,候着将军检阅。”
“这样啊……”好有道理……耳畔忽然应景幻听出蒙星声音——那次所谓“有事”应该是蒙星给我叫醒了吧?
“那你们在大堂里聊什么啊?”
承影和朔异口同声:“商量明霄演武仪典事宜。”
啊?这还是泰伦吗?怎么不打牌啊?
“将军莫不是忘了?”承影挥手轻叩星图,“每年七月初一,可是相剑门开宗立派之日,祭剑演武可是先祖规矩。”
“哦……”我羞红了脸——这桥段我好像在什么小说见过……
“那按去年的规矩来办不就好了?”我望着那变化成PPT的星图接话。
“未尝不可,”陈朔点点头,“只是,今年逢闰,算上苍元和藏阙两派,安排可不大容易。”
啊?相剑居然分三派吗?
“鲁师傅惦记着将军的话,鼓捣个什么,”承影抚颚思索,“……基于机巧动能矢量参数反馈的……技击素养自适应判读系统,说是用此系统能给后生们分组——”
鲁师傅是和那牢权杖师出同门吗……
承影大公忽然闭目揉着太阳穴,浑天仪投下的PPT忽然变成比武方案奏折:“结果前日试演,还没比试,就把莫邪的碎链剑判成了葫芦串……”大公摇摇头。
原来比牢权杖还幽默……
“所以,在讨论是等鲁师傅修复,还是按老办法?”我忍住笑接话道。
承影和陈朔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那要不先去看看?”我扶着圈椅起身来,“反正要先搞清楚他工期嘛。”
“也好,将军见多识广,”陈朔也起身来,“想必能给鲁师傅些许启发。”
“那两位大人可否先去啊……”我绞着发梢扭扭捏捏,“我想去方便一下……”
承影和朔笑着颔首,大公抬手指着大堂西侧:“铷雪给将军带个路?”
“可别让将军一去不复返啊。”陈朔的龙尾尖扫过我的布鞋,朱红封腰带的玉扣碰出促狭的脆响。
我红着脸夺门而出时,铷雪锁链腰封的叮当声追上来:
“将军,”她广袖指着回廊,“茅房在花槐北侧,您可是往侍卫处跑……”
廊外老槐抖落几串槐花附和,我揪着裙摆猛然转身,强行岔开话:
“那,那,刚才在炎浮门外那时,怎么你没认出我?”
铷雪闻言一怔,“在下脸盲,先前是借衣物识人,您先前穿的是米黄色衣裙……”
“呃,”我扫了眼现在的青褐裙子,“那我的发型呢?粉螃蟹还认不出来?”
我晃了晃脑袋。
“您头发应是蝾螈,绝非螃蟹。只是今日……”铷雪睫毛轻颤,“吾也错看成了,贼人的螃蟹头盔……”她低下头,声若蚊鸣。
原来是蝾螈吗!难怪我觉得叫“螃蟹”怪怪的……
不对!
“我,我头发哪里像头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