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回廊的漏窗将正午日光裁成菱花，铷雪锁链腰封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引着游穹去寻茅房。
游穹盯着腰封，一想到铷雪刚才的尴尬模样，心头似被塞进团乱麻。
“那，你知道我先前来大灵峰，”游穹戳戳铷雪肩膀，光滑的肌肤居然有些硬，“发生了什么事吗？”
“此事……在下属实不清，”铷雪摇摇头，“或许应问赤霄大人？”说着便带着游穹拐弯。
拐过个栏杆时，游穹扯住铷雪广袖又接着问，“那，铷雪，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在下乃炎浮大灵峰安衡司司长，”铷雪眼角忽然噙着笑，“按将军的话来说，便是警察局局长。”
“呃……我俩私下不用那么拘谨的，”游穹赶紧转移话题，“老是说‘在下在下’的，不好听。”
铷雪含笑接了令：“那，吾便按将军的来。”
总算到了茅房插上门闩，解决了“三急”推门出来，游穹猛然想起来：“怎么不见赤霄啊？”
“赤霄大人乃剑术馆馆长，”铷雪边说边引着游穹往外走，“此刻约摸和朔大师一般，喊着‘腕要沉’吧？”
『好好好，分工这么明——赤霄教剑，陈朔授拳，承影捋着胡子当掌门。只是不知那鲁师傅的机巧坊里，有什么名堂……』游穹歪着脑袋想。
步出神策府不过数十步，便见一座嵌于山体的奇诡建筑：水泥硬拗出飞檐斗拱的形，青灰墙凸着精密榫卯纹，年深日久的湿气在砖面爬成墨梅似的水迹。
两扇朱漆大门上列着九排鎏金钉，左右八棱石柱盘着青铜蟠龙，龙口开合间泄出细微齿轮声，恰与山涧水响缠在一处。
朱漆大门两侧是cos泰阿的侍卫，头顶匾额赫然是——“相剑门白祇重要工业机巧制造司”……
“恭迎将军！”侍卫抱拳时肩甲腾蛇纹随动作舞动，惊得檐角青铜风铃奏起《惊蛇狂舞》——还惊得游穹缩到铷雪身后。
朱门徐开，对面熔金坊的叮当声混着铁锈味扑来。铷雪举袖掩鼻时，游穹瞥见廊下立着个高大的鱼头机巧站岗。
『这玩意好像在哪里见过……』
穿过门廊，青灰墙面上浮凸的鲁班锁纹路里，嵌着生锈的自行车链条，风格别致。
倏忽间身边窜过一个姑娘，她青色短打沾着焊锡碎屑，黑色双环髻上别着三四支改锥，黄色的眼眸里满是慌张，急急忙忙不知去哪。
转过熔金坊几面绘着《天工开物》的壁画，忽的远远望见左对面格物院里悬着块霓虹灯匾额：“鲁班再世”四个大字明明灭灭。
来到熔金坊右边的阶梯式的议事堂，便见到承影大公坐在讲台上，面前公案上悬浮的星图正投影出参数表；陈朔坐在他左边圈椅上，正品着块桂花糕。
而台下正中那位头顶鸡窝棕发、系着电焊面罩的老者，正用洛阳铲（游穹没眼花）敲打身边的青铜宽墙——想必就是鲁达世师傅本尊。
“将军到。”铷雪提高了声音，牵着游穹进来。
“将军请看！”鲁达世闻声掀开面罩，露出被焦黑的棕腮胡草草行礼。他接着轻按铜墙左侧操作台键盘，整面墙的青铜机关轰然运转片刻，却又没了动静，先前游穹见着的那姑娘举着扳手从墙后探出身：“师父！三号传动轴又卡死……”
“露零别乱动！”鲁达世惊得姑娘缩到操作台边。他转到墙后敲打片刻，指着又运转的墙面介绍起来：“这便是技击素养判读系统！弟子的力道、方位、变化，皆由地下机关传导至此阵，转化为数据。”
游穹和铷雪靠近那铜墙，承影忽的挥手，星图化作数百弟子虚影：“前日莫邪的链剑……”
“被认作糖葫芦签子是吧？”鲁师傅抢过话头，又在操作台上敲打一阵，墙顶正中的龙头忽然扭向露零——原来是可动摄像头，“都怪朔大师非叫我在系统里加识物功能！”
陈朔笑道：“分明是鲁师傅心血来潮，说要‘能识万物’……”
“所以……”游穹盯着这青铜墙，“鲁师傅要调试多久？”
鲁达世突然从裤兜掏出个……小灵通？看了看时辰：“给老夫三天！定叫这破铜烂铁把后生们安排……”
露零看着操作台屏幕，忽扯鲁达世衣摆，低声道：“师父！操作台的代码好像打错了……”
『这鲁达世师傅怕不是在电脑里抽烟的那个“鲁大师”……』游穹暗自吐槽。
“演武仪典还有几天？”游穹记起正事问。
“不足……两周。”陈朔掐着手指算了下，他赤瞳忽的收缩成竖线，“若按老法子分组……”
“需耗七日。”承影指尖叩击星图，参数表突然幻化成奏折，“若能三日功成……”他面甲折射的微光扫过鲁达世焦黑的络腮胡。
“不如双管齐下？”游穹灵机一动，“哪怕系统不行还有人工托底嘛。”
“双管齐下费人力，将军怎能不信我？”鲁达世有几分不快，摸出兜里小灵通晃了晃，“老夫做的玉兆，连金人街豆腐杨西施都说好使！”
“玉兆……”游穹才知道那液晶屏的“小灵通”原来是现代手机，“那，不是该用电路吗？你这系统可是齿轮……”
“哎呀，齿轮阵是压力传感器！”鲁达世，指着操作台跳脚，“将军，电爻……电路板多金贵啊，拿去做操作台才合适！”
“所以症结是……代码？”游穹学着乔伊样子轻轻挑眉。
鲁达世一时梗塞，身旁的露零便接话道，“您说到点子上了……”
“姑娘你是？”游穹瞥见她改锥上的“零”字。
“这丫头是单露零，一二三的‘单’，我徒弟。”鲁达世摸着她头，差点被发髻上的改锥硌到手，“方才见着将军，问好没？”
“没……”单露零缩着脖子尬笑着，“只顾着找师傅了……”
“你这丫头，”鲁达世用指节轻敲她额头，呵斥道，“怎么学起金山跋那愣头青了？那憨货非说什么：‘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等下，单露零……金山跋……鲁达世……合着是赛博蛊虫三巨头是吧？怪不得做出来的设备乱七八糟……』粉发少女掩面吐槽。
“说回来，若是代码问题，”游穹回过神，“搞不好得推翻重来嘞，三天来得及？”
“那必须啊！”鲁达世信誓旦旦拍胸脯，“就比如……前几天您千里传音说要个机巧侍卫，不是我三下五除二就搞出来了？”
“是那个……灯鱼司庵？”游穹记起来和法老王打的那场牌——她同调召唤了个鱼头机巧高达。
“对！正是那个！”鲁达世得意捻胡子，“还是将军取名风雅些……”惹得承影和陈朔也点头附和。
『我嘞个豆……我不会在做梦吧？这么抽象……不对，真的在做梦吧？』游穹思索着，挠头时顺带扯了扯头发——居然不痛？！
“将军给句准话？”鲁达世见游穹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连忙催促了一句，“铷雪大人的机巧身可是老夫巅峰之作！”
游穹猛的看向铷雪，这才记起铷雪确实是机巧姑娘——素肤之下，隐有金属扣合微颤，正如她在地球上看的某部动漫一般。
『不过怎么还有脸盲bug……』
游穹顺势转身看向承影和陈朔。“两位大人觉得如何？”
“账房……”承影似乎是忆起往事，顿了顿，“说是超不了多少银钱，”他捋着长须挤出笑容，“不过拍板定夺……还得是无月将军。”
陈朔起身来，赤瞳映着游穹脑袋上晃动的“蝾螈角”：“毕竟我们这些耍拳弄剑的粗人……”他唇角漏笑，“可比不得将军善治机巧。”
『六百六十六……』
游穹最后还是决定了“让机巧队和人工队同时开工”。承影与陈朔对此并无异议，当即一同起身离座，步下讲台，往神策府的方向行去。
行至朱红门槛二人忽的转身，承影浑厚嗓音震得檐角铜铃叮咚：“铷雪，好生照顾将军。”
陈朔龙尾扫过门槛积灰，“记得带将军吃烤鹌鹑。”余音混着鲁达世单露零送别声。
望着二人转进走廊的背影，游穹的肚子应着陈朔的“烤鹌鹑”咕咕叫。
“将军想必是饿啦？”铷雪嘴角不禁上扬，“去山腰金人街吃晌午？”
“好啊……”游穹羞得脸通红，随即转向鲁达世和单露零，“那么告辞了，二位。”
鲁达世草草一揖，头也不回敲起键盘；单露零慌慌万福，双环髻上改锥晃荡：“将、将军再见。”
出了相剑门白祇重要工业机巧制造司的朱漆门，下行数百步是门口蹲着纯钧和獬豸的安衡司；晃悠约摸半刻钟，右边物舶司霓虹灯匾额正闪烁着“云鹤物流”的字样。
途经“玉门馆”时，里面整齐划一的“嗬！哈！”练功声隐约传出；
再前行数百步，经过“丹鼎司”，檐下正翻晒药材的童子慌忙行礼，动作过大竟带翻了箩筐——当归、决明子“哗啦”洒落在石阶上，浓郁药香追着二人的衣袂飘了整整七道弯……
待游穹再次发觉远处的建筑是赤霄的“相剑馆”时，她已饿得出了幻听——正是早月叫她吃饭。
“哇……怎么这么远啊……”她揪着铷雪的衣袖撒娇，“铷雪～可不可以背我去啊？”
“将军刚才拜见大公，可是一口气从大灵峰山腰一路奔到山顶呢。”
“那，那，那是我社恐犯了！”游穹还理直气壮地跺着脚。
铷雪笑着俯下身，“将军，请。”惊得骑电瓶的驿卒差点摔了快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