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天空果然如预报所言,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抹布。玄樱站在玄关处,盯着伞架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空着手出了门。
她走到第一个路口时雨还没下,走到第三个甜品店橱窗前时,玻璃上多了一道斜斜的水痕。
玄樱停下脚步。橱窗里的草莓奶油蛋糕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发亮,上面的草莓切面鲜红饱满。她盯着那片草莓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然后叹了口气。
"你每次忘记带伞,都会在同一个橱窗前站很久。"
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平稳低沉,带着一丝被雨水泡过的沙哑。玄樱没有回头,只是把鼻尖往玻璃上贴得更近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展示柜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圆。
"今天这个橱窗里摆的是草莓奶油蛋糕。"她小声说,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是栗子蒙布朗,前天是——"
"——焦糖布丁塔。"张戮从她身后走到旁边,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在她头顶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嘭"。他站在她身侧,伞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左肩暴露在伞面外,雨水很快就浸湿了那一块的布料。
玄樱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仰着头,雨丝从伞沿滑落,在她和他之间垂下一条透明的珠帘。她今天扎的双马尾比平时稍高了一些,发圈是浅粉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糖豆形状的塑料装饰。校服外套穿得依然有些大,下摆快盖到膝盖,袖口被她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早上好,张戮同学。"她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她一贯的、软糯的迟疑。然后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张戮低头看她。他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手里除了那把伞,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袋子里有一盒牛奶和几个面包。
"买早餐。"他说,语气很平,"看到你了,顺便。"
玄樱的嘴角动了动。她把目光从张戮脸上移开,重新转向橱窗。雨声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头顶筛着细沙。
"……这个草莓蛋糕看起来好好吃。"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张戮没有接话。他把伞柄往她那边又倾了一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一下,火光在雨幕的微光中跳动了一瞬。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很低,很快就散尽了。
"学校要迟到了。"他说。
玄樱"啊"了一声,像被突然惊醒一样缩了缩脖子,连忙转过身往学校的方向小跑。张戮跟在她身侧,步伐不快不慢,那把伞始终稳稳地举在她头顶。玄樱跑了七八步之后察觉到这一点,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起来。
雨势不算太大,但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还是很密。两个人走在一把伞下,中间隔着一拳半的距离。玄樱的肩头没有淋到雨,张戮的左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深色的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玄樱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张戮同学的肩膀湿了。"
"嗯。"
"……伞你自己打吧,我跑过去就行。"
"不用。"
玄樱没再说话。她背着手,脚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积水的浅坑,水花溅起来,在两人的裤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她低着头,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藏在垂落的刘海的阴影里。
到了校门口,雨还没有停。玄樱站在门廊下跺了跺脚,把帆布鞋上的泥水甩掉一些。张戮收了伞,拧了一把伞面上的水,顺手把便利店那个塑料袋递到她面前。
"拿着。"
玄樱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草莓牛奶和一小袋棉花糖。
她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鼻尖微微泛红:"张戮同学……这个……是给我的吗?"
张戮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抽动。他别开目光,把伞挂到门廊边的伞架上,声音很淡:"买多了。"
玄樱把那盒草莓牛奶抱在胸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打颤的鼻音,听上去几乎像在撒娇。
张戮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走出三步之后他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抱着牛奶盒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稳,牛奶盒没有一丝晃动,那种细微的颤抖只存在于她的声带和表情里。
她今天也扎着一成不变的双马尾,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和之前的每一周,每一个上学的日子一样。
“你每次都故意扎歪一边。”他说。
玄樱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弧度:“因为这样显得笨。”
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继续往楼上走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雨天的教室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荧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玄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盒草莓牛奶摆在课桌右上角,撕开包装袋,捏出一颗棉花糖放进嘴里。她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她:"小樱,你今天怎么来得比平时晚?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玄樱咽下棉花糖,摇了摇头,声音软软地说:"没、没事……就是忘了带伞,在路上躲了会儿雨……"
她说着,偷偷瞄了一眼教室后排。张戮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他没有在看书。他正低头用笔在笔记本的角落画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左肩还留着一片深色的水痕,像一枚烧焦的印章烙在布料上。
玄樱收回目光。她把牛奶盒的吸管扯下来,插进锡纸封口,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脚在课桌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在前门喊了一声"课代表来办公室搬作业",前桌的男生应了一声,起身走了。玄樱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右手握着那支草莓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她的视线落在教室后门的方向,看着张戮从后门走了出去。
她画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坐起来,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