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玄樱抱着便当盒刚走出教室门，就看到张戮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打火机，没有点烟，只是不停地翻着盖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击声。
她在他面前站定。走廊里没人，只有远处的体育器材室传来模糊的搬动声。
"有事？"她问。声音压得很轻，没有了之前在教室里的那股软糯劲。
张戮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他倚着窗台，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便当盒上——印着布丁狗图案的粉色盒子，盖子边缘贴了一圈草莓贴纸。
"天气预报说，下午雨会停。"他说。
"我知道。"
"今天值日排班是我和你。"
"我也知道。"
张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粉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两层薄薄的糖衣底下封着一汪不动的水。
"你今天在课上写了三个错别字。"他说。
玄樱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一条鱼刚刚在水面下翻了个身，连涟漪都懒得漾开。
"故意的。"她说，"老师前天刚说过我写字不认真，这次如果全对反而奇怪。"
张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没有递出去。他张开手指，露出一角，那是一枚粉色的樱花发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曾经被重物压过又被细心拼合在一起。
玄樱的视线在那枚发饰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你粘回去的？"
"嗯。"
"没必要。"
"我知道。"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拍。窗外的雨声落在檐角，滴答滴答，像一种极缓慢的倒计时。
玄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和她平时在同学们面前露出的那种羞怯的、带着点慌张的笑不同，只有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弧度，眼底却没有变化，像冰层上面画了一朵花。
"张戮同学想用这枚发饰来表达什么？"她问，"想还给我，还是想留着当纪念品？"
张戮把发饰重新收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考虑那个问题的答案。
"先留着。"他说。
玄樱没有再问。她抱紧便当盒，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天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传来："值日的话，放学后我拖地，你擦黑板。分工明确比较快。"
张戮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走廊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兹拉兹拉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指腹摩挲着那枚发饰边缘的裂纹，感受着那道细小的、被胶水重新填满的缝隙，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雨果然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薄的白光，像被人从云层后面掀开了一小块幕布。操场的地面还积着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绕着操场慢跑两圈热身。
玄樱排在队伍的末尾，跑得气喘吁吁。她的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她跑得东倒西歪，每一步都踩在水坑边缘，鞋尖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前面同学的裤脚。
前面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放慢了脚步等她。玄樱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被喘气切割得断断续续。
张戮站在操场边沿，手里握着一瓶水。他没有在跑步——体育老师特许他因为"膝盖旧伤"在边上休息。他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在队伍末尾跌跌撞撞地跑着，看着她因为踩到一个小水坑而夸张地向前踉跄一步，又稳住身形继续跑。她的动作和任何一个体能差的女生没有任何区别，呼吸紊乱，步幅过小，脚尖着地的角度毫无章法。
张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很凉，他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跑步结束，玄樱瘫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发梢有几缕粘在脸颊上。有女生递了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然后把纸巾团成一个球，塞进校服口袋里。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转暗，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块橘红色的晚霞，投进来的光照在黑板上，把那些白色的粉笔字染成暖金色。
玄樱握着拖把，从教室后往前拖。她拖地的姿势很笨拙，拖把杆歪歪扭扭的，水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不规则的湿痕，有几段明显太干，有几段又积了太多水。她拖到教室中央的时候，张戮正站在讲台边擦黑板。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束里浮沉。
玄樱停下来，拄着拖把杆，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今天白天一共看了我十七次。"她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教室里传得很清晰。
张戮擦黑板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幅度略微顿了一瞬。"你在数。"
"嗯。"
张戮把板擦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玄樱拄着拖把杆站在教室中央，粉色的双马尾在背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像褪了色的棉花糖。
"十七次里面，有六次是余光扫过来的。十一次是正面看的。正面看里面，有两次你的视线落点在我的手腕上。一次在小腿。"她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你在确认我的状态。你在想，如果我现在突然动手，你大概能撑几秒。"
张戮没有否认。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近她，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所以结论呢？"他问。
"结论是，"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还是接不住我一招。但你比上周有进步。至少你现在站的位置，如果我真的出手，你有零点三秒的时间做出反应。上周你只有零点一秒。"
张戮的眼睫垂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被她拖过又被他踩上去的潮湿地面，水渍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你教我吗？"他问。
玄樱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后拖地。拖把的棉条在地面上推开一层薄薄的水膜，把那些脚印都抹平了。
"周三放学，"她头也不回地说，"天台。迟到不等。"
张戮看着她拖着地走回教室后方的背影，看着她弯腰把拖把拧干、挂回挂钩上，看着她拿书包的时候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她做完这一切，背着书包走到前门，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张戮。"
"嗯。"
"那个发饰——"
她顿住。走廊尽头的灯管亮了，惨白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教室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留着就留着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糯的、带着点甜腻的调子，尾音微微翘起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在喉咙里咕噜一声。然后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廊里很快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是某个动画片的片头曲，跑了好几个音。
张戮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发饰。他的指腹沿着那道被粘合的裂纹划过去，然后攥紧了。窗外最后一块晚霞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教室的桌椅染成一片融化的橘红色，像谁把一罐太妃糖浆打翻在了桌面上。
他站在那片暖光里，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