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来得很快。天气彻底放晴了，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万里无云。午休时操场上的阳光晒得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温热的气味，玄樱趴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些蚂蚁般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她的嘴角叼着一根吸管，吸管另一头连着一盒已经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平稳、均匀，步幅一致，每一步落地的轻重都几乎相同。她没有回头，只从吸管里轻轻"啵"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牛奶吸干净。
"你迟到了。"她说。
张戮走到她身侧，站在天台围栏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风从他的衣摆灌进去，把衣服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手里没有烟，大概是因为知道今天要来这里。
"楼道里遇到班主任问话。"
玄樱侧过脸来看他一眼。午间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她的双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发梢扫过她裸露的小臂。
玄樱"嗯"了一声，把空牛奶盒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纸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入桶口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响。张戮注意到她的出手角度和腕部的发力方式——和她平时在教室里扔纸团的样子截然不同。平时她扔纸团总是歪歪扭扭的，有时候甚至直接掉在自己脚边。
"没有烟味。"她忽然说了一句，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像一只嗅到陌生气味的小动物。
"今天没抽。"
"为什么？"
张戮沉默了一瞬。阳光照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你不喜欢。"
玄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一闪即逝，像是水面上一道掠过就被风抹平的涟漪。她转身离开栏杆，往天台中央那块相对空旷的水泥地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身来面对他。
"既然来了，就开始吧。"她说。语气平平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拖沓，是那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干净的陈述句。
张戮也转身，面对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四米的距离。风在他们之间穿行，把玄樱的裙摆吹得轻轻翻卷。
"让我看看你的基础。"玄樱说，"用尽全力攻过来，不许犹豫，不许留手。"
张戮没有动。他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穿着过大的校服外套、双马尾被风吹乱的少女，她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刮倒。她显得十分放松随意的站在那里，好像没有任何防备。
他呼吸了一次，然后启动。步伐很快，比他平时在体育课上的速度快得多，三两步就拉近了距离，右拳直出，瞄准她左肩胛骨的下缘。他没有打要害，但力道和速度都用到了他目前能发挥的极限。
玄樱的回应是侧身。动作幅度很小，只是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上半身微微后仰。张戮的拳尖擦着她的校服纽扣滑过去，连布料都没有碰到。她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掌平平地贴在他的右腕外侧，顺着他的力道向侧方带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张戮的重心失控了。他整个人被那一带的力量牵引着向左侧偏出去，右脚下意识地迈了一步试图稳住身体，但脚还没落地，他的小腿外侧就传来一记轻而精准的碰触——玄樱的左脚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那里，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他摔了出去。
倒地的瞬间他试图用左臂撑地卸力，但触地的角度已经被计算好了，他的左肘在碰到地面的前一瞬被一股力量托了一下，那托举恰好消去了着地时的冲击力。他落地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但没有摔疼，甚至连肘部的皮肤都没擦破。
张戮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蓝得过分的天。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玄樱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老师检查学生作业时的认真。
"手肘触地之前你有一个多余的调整动作。"她说，"你在空中改了两次重心分配。第二次是多余的，改第一次的时候已经足够落地了。那零点二秒的犹豫会要你的命。"
张戮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你动作比我快太多。我要看清都费劲。"
"那是因为你还在用眼睛看。"玄樱蹲下来，和他平视，距离拉近之后她瞳孔里的那层粉色显得格外清晰，"用眼睛看就永远慢。你得用身体去感受对方的发力线，在对方动作做出之前就判断出他的意图。我刚才左侧半步的时候，你的右肩先提了一毫米。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动了，就这么一毫米的提前量，足够我拆掉你全部的攻势。"
她说完站起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再来。这次我不用手接，只用脚步闪。你打中我就算你赢。"
张戮站起来。他甩了甩右手，把袖口卷上去两圈，露出小臂上那一道旧伤的疤痕。玄樱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交手的持续时间和第一次几乎一样长。玄樱的移动范围不超过她周围一步半径的圆，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有脚步在细微地调整位置。张戮出拳五次，踢腿两次，没有一次触碰到她的衣角。第五次出拳落空后他的重心歪了一瞬，玄樱的脚从他的视线盲区伸过来，轻轻点了一下他支撑腿的膝窝，他又坐到了地上。
"有进步。"玄樱说，"但不多。"
张戮坐在水泥地上喘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仰头看着站着的玄樱，阳光在她的发丝间碎成无数光点，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盈，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一团棉花。可刚才那三分钟里他所面对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是一座会动的山，无论他怎么攻击，都碰不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