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他没有刻意掩饰的东西,近乎叹服的、坦然的承认。
玄樱歪了歪头。"做什么?"
"活得像两个人。"
她看着他。阳光从她的睫毛间滤下来,在她的脸颊上投出细密的扇影。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旁,双手搭在生锈的铁栏上,望着远处。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抬手把那缕飞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很简单。"她说,"不要把这两个人分得太开。一个是我本来就会的东西,一个是我想要的东西。它们不是两个人,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
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就像你手里那个发饰。碎了也还是那个发饰。粘不粘回去,它都是它。"
张戮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排靠着栏杆,望着远处教学楼之间那一小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午休的铃声还有一会儿才响,操场上还有一些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被风揉散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张戮问。这个问题他上次提过,她没有回答。这次他再问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同,像是他已经不那么急于知道答案了,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怎么想。
玄樱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双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那天我心情不错。"她说。
张戮转头看她。
"真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你那时候比现在矮这么多。"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张戮别开目光。他的耳尖在午后的阳光里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谢谢。"他说。
玄樱"嗯"了一声,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不清:"不客气。"
铃声在下一秒响起来。尖锐的电铃划破午后的寂静,把楼下的笑声和叫喊声都淹没了。玄樱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心沾的铁锈,转身往天台出口走。走出两步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一眼。
"明天同一时间,同样的地方。带护腕来,我今天看出来你左手腕不太灵活,有旧伤?"
张戮跟在她身后,说:"是,几年前那次伤的。"
玄樱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刚才稍低了一些,像被风压低的草叶:"……下次我教你用左手如何发力才不会牵动旧伤。"
他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一级一级,渐渐远了。他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樱花发饰,边缘的裂纹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它攥在掌心,然后也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下午的课玄樱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散开的粉色发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前桌的男生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写着"下午第二节课老师要点名,别睡过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那张便签,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又闭眼了。
张戮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那个蜷在阳光里的一小团粉色上。他的左手腕确实不太舒服,刚才最后一次出拳落地时他下意识地用了手腕支撑,现在那里隐隐有些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拇指按了按腕骨外侧,果然摸到一条细微的、硬硬的旧伤痕迹。
他想起来,那天她帮他正骨的时候,手法利落得像是做过一千次。她把他的断骨对合、固定,然后用一根铁丝和一块布条做了临时夹板。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做完之后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当时躺在那堆碎砖和钢筋里,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记得她的背影很小,消失在一面半塌的墙后面,速度快得像融进了阴影里。
他找了她好几年。
现在她就在那里,坐在阳光里,缩在过大的校服外套里,嘴角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糖霜。她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肚皮的猫。
但张戮知道那只猫能在零点几秒之内卸掉一个人的关节,也能在一个呼吸的瞬间同时判断出三个人的骨骼承受力与骨折角度。他知道那只猫的眼睛背后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水,所有的温度都是浮在表面的糖霜。
可他今天在天台上看到了另一件事。她帮他调整重心时,有一瞬间她的手指按住他的肩膀,那一下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她明明可以用更省力的方式带他倒地,但她选择了一个最不疼的角度让他摔下去。她注意到了他手腕的旧伤,甚至记得那是她亲手正过的骨。
放学的时候玄樱背着书包从后门走出去,路过张戮的座位时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左手在身侧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勾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那动作快得像蚊虫掠过水面,教室里其他的同学谁都没有注意到。
张戮看见了。他坐在原处没有动,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校门口那道娇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往甜品店的方向走。她的双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书包的侧袋露出半截新买的粉色包装袋——大概是草莓大福之类的东西。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草木的气息和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他嗅了嗅那阵风,然后关上窗,拿起桌角的书包,往门口走去。
校门外拐角的那家甜品店里,玄樱正踮着脚尖把钱包里最后几枚硬币排在收银台上。老板娘笑着把一盒草莓大福推到她面前,说:"小樱啊,今天只剩最后一份了,正好你来得及时。"
玄樱抱着那盒大福,笑得眯起眼睛:"嘿嘿,太好了。"
她抱着大福推门出来,走在人行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大福,奶油沾在嘴角,她用舌尖舔掉,然后仰头望着被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道。她没有回头,只是又咬了一口大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别迟到啊。"
晚风把这句话卷走了,吹向街角那道刚刚停在转角的身影。张戮站在路灯底下,望着远处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背影,把手里的烟盒放回了口袋。
明天再说。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