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一层融化的橘红色糖浆。玄樱抱着草莓大福的盒子,一边走一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囤食的花栗鼠。她舔了舔指尖沾到的奶油,满意地眯起眼睛,步伐轻快地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根爬满了暗绿的青苔。她走到巷子中段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那双粉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被晚风稀释过的气息。不是烟草,不是雨水,是另一种东西。某种混合着木质香调和金属冷意的味道,像琴弦被拨动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余音。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判断,巷子另一端就传来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
"小——樱——!"
那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撒娇。玄樱转过头,看见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女生正从巷口朝她小跑过来,及肩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起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贝斯琴盒,笑得眉眼弯弯。
"路露姐。"玄樱把嘴里的大福咽下去,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声音里染上了那种软糯的调子,"你怎么——"
路露已经扑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蹭了蹭。"想你了嘛!有没有好好吃饭?要不要姐姐给你买甜品?"
玄樱被她抱得双脚微微离地,发出一声闷闷的"呜",手臂挣扎了一下,但路露的力气大得很,她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就放弃了,任由自己被揉搓成一团。
"路露姐……放我下来……"
"再抱一会儿嘛,今天的小樱闻起来像草莓大福!"
路露正要把脸埋进玄樱的发顶,忽然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目光越过玄樱的头顶,落在了巷子入口处——一个穿着浅灰色薄外套的高个男生正站在那里,他显然刚拐进巷口,看到眼前这一幕后停住了脚步。
路露的笑容微微裂开一条缝。她没有松开玄樱,只是把下巴从玄樱头顶移开,歪了歪头,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个男生一遍。
"小樱,"她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琴弦被悄然调紧了一度,"这个人是谁呀?"
玄樱从路露的怀里艰难地扭过头,看到了张戮。
张戮站在巷口,夕阳把他身后的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他的目光先在玄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路露身上,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巷子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拍。
"啊。"玄樱从路露怀里挣出来,落回地面,站稳之后拍了拍被弄皱的校服前襟,"路露姐,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张戮。张戮,这是——"
"我是小樱的姐姐。"路露抢先一步说。她依然笑着,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她把贝斯琴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动作让她离玄樱更近了一些,几乎是在用身体挡在她和张戮之间。"我叫路露。这位同学是路过还是……?"
"路过。"张戮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路露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回玄樱身上,在她嘴角那点还没擦干净的奶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路露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样啊。"她轻快地说,然后转向玄樱,声音瞬间变得甜腻起来,"小樱,我们回家吧?姐姐带了新烤的黄油曲奇,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限量款夹心巧克力——"
"巧克力?"玄樱的耳朵微微竖了起来,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路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玄樱被揉得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正当她眯起眼睛享受这份亲昵时,路露的手指忽然顿住了,她的掌心触到了玄樱的发梢末端有一小片粘连——那是干涸的焦糖。
路露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片焦糖碎屑,那动作很轻,但张戮注意到了她的指节在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小樱,你今天跟这位同学一起做什么了吗?"路露问。语气还是柔和的,像在问今天晚餐想吃什么。但她抬眸的时候,瞳孔里的阳光熄灭了。
"没有做什么特别的……"玄樱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路露姐——"
"这位同学,"路露打断她,把贝斯琴盒放在了脚边,琴盒落地的声音不重,但在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跟小樱同班多久了?"
张戮看了她一眼。"几周。"
"几周。"路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没什么两样,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是开朗活泼,但张戮注意到她的重心已经微微下沉了,右脚向后撤了半步,双脚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便于发力的宽度。
"几周就和她一起吃甜品了?"路露偏了偏头,"还帮她买了——"她嗅了嗅空气,目光精准地落在玄樱抱着的那个空大福盒子上,"草莓大福?"
玄樱张了张嘴,刚要解释什么,路露已经朝张戮走近了一步。她的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落脚的角度让她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巷口的去路。
"张戮同学,"她说,尾音微微上扬,"你转学来之前的学校是哪一所呀?"她问这句话的同时,右手已经搭在了贝斯琴盒的提手上。
张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从路露脸上移到她搭在琴盒上的那只手,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你在音乐大学读书?"
路露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她的手指从琴盒提手上松开了,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琴盒的重量不对。"张戮说,声音依然平静,"你琴盒落地的缓冲声比普通贝斯琴盒闷一些——底部夹层多了至少两层隔音棉,或者别的东西。常年背乐器的人会习惯性地把重量压在肩带上,但你刚才把琴盒放在脚边的时候,用的是提手,而且落地的瞬间手腕有一个主动卸力的动作。你知道这个盒子比它看起来要重,你也知道里面装的不全是乐器。"
路露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轻快地接话,"不过——普通人会盯着路过的女生手里拎的盒子听落地声吗?小樱的同学们……爱好还挺特别的?"
她把"同学们"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语气里那层糖霜依然挂得稳稳的,没有一丝裂纹。
张戮没有接她这句话。他的目光从琴盒上移开,落回路露的脸上,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而且你跑过来的那几步,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背着一个十几公斤的盒子跑过整条巷子,还能用平稳的语气说话——你如果不是长期训练过的话,那你的心肺功能天生异于常人。"
说完之后他不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路露盯着他看了两秒,笑容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度,像一柄刀在磨刀石上滑过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