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路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但张戮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向口袋里的打火机。
路露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掩饰的甜腻成分,干净得像一柄刚被拔出鞘的刀。"小樱,这个同学不太会说话呢。你平时跟他待在一起,不觉得闷吗?"
"路露姐,"玄樱终于开口了,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拉了拉路露的袖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张戮同学他——他其实没有恶意……"
路露低头看了她一眼。玄樱正仰着头看她,那双粉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尖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柔软的线——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足以融化任何人的戒备。但路露不是别人。她认识玄樱很多年了,她见过她几秒钟就徒手卸掉了持械武装分子的关节,见过她浑身是血坐在尸体堆里吃棒棒糖,也见过她在冰箱冷藏室里囤了十几盒布丁、只因为那个月限定口味买二送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但她也比任何人都乐意配合她演戏。
"恶意不恶意的,我倒没那么在意。"路露说着,把玄樱轻轻拨到自己身后,"但这个人在跟踪你。从你放学走出校门开始,他跟了你至少六条街。刚才在甜品店外面他站了整整四分钟没有进去——路过的人可不会在橱窗前盯着同一扇玻璃看那么久,对吧?"
她没有在问张戮,也没有在征求玄樱的意见。当她说完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从玄樱的肩膀上移开了,整个人的重心完成了切换,下一步就要启动。
张戮在路露重心偏移的零点三秒内做出了判断——他侧身,右臂抬起,用前臂去格挡她伸向自己咽喉的那只手。但路露的手在半空中变了方向,手腕一翻,五指张开,目标从咽喉改成了他左上臂的肱二头肌内侧。
她不是要掐他的喉咙。她是要卸他的关节。
张戮的瞳孔骤缩,在他的手肘被制住的瞬间,路露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胛骨。她压制的角度刁钻,力道精准,把他整个人往后压向墙壁。张戮的脚跟擦过地面,在粗糙的砖缝上犁出一道白痕。在他的后脑勺撞上墙面之前,他左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银色打火机——他不需要点烟,他只是需要一小块坚硬的金属来改变她手指的着力点。
路露的拇指即将扣进他关节缝隙的瞬间,打火机横插进来,卡在她指缝之间。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因为这个障碍,她的锁定慢了半拍。张戮趁这半拍侧身脱出,但刚退了半步,路露的膝盖已经顶向他的腰侧——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伤到内脏,但足够让一个普通人捂着肚子蜷下去。
张戮的左手腕在这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那是旧伤,被扭曲的角度牵动了韧带。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变化。路露注意到了那丝变化,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攻势已经停在了半途——她的膝盖距离他的腰侧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但她没有推进。
"停。"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路露的动作瞬间凝固了。她保持着膝盖微抬的姿势侧过头,看见玄樱已经走到了两人之间。她伸手按在路露的膝盖上,力道很轻,但路露被她按住的瞬间就收了腿,退后了半步。
"路露姐。"玄樱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软糯的尾音,没有撒娇,没有委屈,只是一句平平的、安静的呼唤。她抬起头看着路露,那双粉色的瞳孔里没有水光,也没有演技,只有两片安静的、清澈的粉色,像阳光下静止的浅水。
路露看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是认识的人吗?"路露问。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嗯。"玄樱说,"他知道了。"
路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脸看了张戮一眼,后者正靠在墙边,左手按着自己的右腕,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知道了什么?"路露问,语气明显放缓了。
"全部。"玄樱说。
路露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玄樱,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全部?"她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确定?"
"他观察了我两周。"玄樱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台那次他就开始确认了。上周雨里我跟他摊牌了。他说想让我教他。"
路露的眉毛挑了一下。"教他?教什么?"
"打架。"玄樱歪了歪头,"他太弱了。"
路露盯着玄樱的脸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她转过头,重新打量张戮。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捂着的左腕上。
"手怎么了?"她问。
"旧伤。"张戮说。
"刚才那一下我带到的?"
"不是。之前伤的。"
路露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拎起放在脚边的贝斯琴盒,动作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毫无威胁的样子,然后转身走到张戮面前。张戮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但路露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墙灰,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淘气的小朋友。
"对不住啊,"她说,语气里重新染上了那种开朗的、阳光的味道,"我这个人呢,看到不认识的人靠近小樱就会有点紧张。你就当是我大惊小怪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张戮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因为他注意到路露在拍他肩膀的时候,拇指在他锁骨上方停留了不到半秒——那个位置,正好是颈动脉搏动的地方。
她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她通过他的脉搏跳动频率来判断他刚才说的那句"旧伤"是否属实。
张戮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脉搏——在路露手指按上去的那半秒里,他的心率大概是每分钟八十五次,紧张后的恢复期,符合正常人的生理反应。他说"旧伤"的时候没有撒谎,所以脉搏没有异常波动。
路露收回手,笑容加深了一点。她看起来满意了。
"不过呢,"她转身走回玄樱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娇小的少女整个儿搂进怀里,"小樱是我的妹妹,我不管她有多厉害,在我这里她就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所以——"她朝张戮投去一个眼神,"你要是真想让她教什么,就好好学,别给她添乱,也别让她操心。"
张戮放下按着腕关节的手,站直了身体。他看着路露搂着玄樱的样子——玄樱被她裹在臂弯里,露出半张脸来,那半张脸上的表情是无奈中带着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安心。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路露姐,太紧了。"
路露立刻松开手臂,慌慌张张地低头查看:"啊?疼不疼?我太用力了吗?——"
玄樱没理她,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走到张戮面前。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手腕的方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塞进他手里。
"回去冰敷。"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的、没有攻击性的调子,但张戮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感觉到她递糖过来时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叮嘱。
张戮把糖攥在手心里,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朝她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暮色中飘过来:"明天天台,我会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