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暮色像一张缓慢合拢的薄纱，把他最后一片衣角也吞了进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模糊车流声和某户人家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炒菜声。
玄樱站在原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个空了的草莓大福盒子折叠了几下，压扁，塞进口袋。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自己被从背后一把搂住了——路露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力道不大，但密不透风，像一只八爪鱼缠住了她心爱的玩偶。
"小——樱——"路露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拉满了的委屈，"你刚才拦我。你居然拦我。"
玄樱被她搂得双脚微微离地，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见挣脱无望，便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被裹在那团温暖里。"……路露姐，你刚才真的要卸他胳膊。"
"对啊，那又怎样？他跟踪你！他跟你才认识几周！他——"
"他打不过你。"玄樱平静地陈述。
"打不过就更该教训了——"
"他是来提醒我的。"玄樱说。她的声音轻而平，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路露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松开。她把下巴从玄樱头顶移开，侧过脸来，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鬓，像是在嗅她身上是否有陌生的气味。
"——他喜欢你。"路露忽然说。声音还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撒娇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像一根针藏在棉花团里。
玄樱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路露怀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维持着那种被搂住的放松姿势。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路露的鼻尖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滑，蹭过耳廓，最后把脸埋进她颈窝，"那种眼神不是感恩，也不是好奇，是——不放心。是那种……'我得确定她今天过得还行'的眼神。我在任务里见过太多次了，这种人，动心了就会变成一根筋。他刚才挨我那一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的要害，是看你有没有被波及。"
玄樱的睫毛垂了一下，她的小拇指微微蜷了蜷，但很快又松开了。"路露姐想多了。"
"我想多了？"路露忽然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巷子里的暮色把路露的瞳仁染成一种深褐色，里面映着玄樱小小的倒影。"他今天买草莓大福给你了是不是？大福盒子上的贴纸是那家店的限量款，袋子还是他们家特有的那种粉色的，我隔着三条街就闻到了草莓奶油的味道——小樱，你给我说实话，他还给你买过什么？"
玄樱眨了眨眼睛。路露那双黑色的瞳孔正紧紧地锁着她，里面既有吃醋的委屈，又有一丝认真的审视——她虽然表现得像个过度溺爱妹妹的姐姐，但她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从不掉线。
"……牛奶。"玄樱小声说，"还有棉花糖。大福是我自己买的。"
路露的嘴角抽了一下。
"……草莓牛奶？"
"嗯。"
路露深吸一口气，松开扣住玄樱肩膀的手，转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用力地蹭，像一只大型犬在蹭它最喜欢的玩具。
"不行不行不行——"她的声音从玄樱头顶闷闷地传下来，带着耍赖般的拖腔，"我的小樱怎么可以被别人用零食收买！他给你买过几次？你告诉我，明天我就去买十倍——不对，一百倍——堆满你房间！让你吃到我破产！"
玄樱被她蹭得有些摇晃，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但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象征性的安抚。"路露姐……我没有被收买。"
"那你刚才为什么拦我？你明明可以让我把他揍一顿再走——"
"他是同班同学。"玄樱的声音从路露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明天还要在教室里见面的。你卸他胳膊的话会很麻烦。"
路露哼了一声，但搂着她的手臂松了几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粉色头顶，目光里那股撒娇的怨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柔软、更深一些，像水底沉着的鹅卵石，安静但坚固。
"小樱，"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夸张的委屈，"你以前不会让任何人靠你这么近的。"
玄樱没有回答。她的耳朵贴着路露的胸口，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那心跳比刚才慢了，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路露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玄樱发梢末端那一片干涸的焦糖碎屑，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上次你跟我说，你想留下来。我说好，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她停了停，指尖从发梢移到玄樱耳后，那里有一小块今天在教室门框上磕到的浅浅红痕——大概是放学时走得太急撞到的。"但现在多了一个人，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他知道你的事情，你又刚好救过他——你以前从来不让人知道这些的。"
玄樱终于从她怀里微微仰起脸来。那双粉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像两片薄薄的琥珀，里面映着路露倒过来的脸。"路露姐是在担心吗？"
路露看着她。那张小小的、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但路露认识她太久了。她看到玄樱的右手食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瞬——那是她在认真思考某个问题时的习惯。
"我是在吃醋。"路露坦率地承认。她的语气里没有刚才那种撒娇的甜腻，而是变得很直白，像把一颗糖剥开糖纸放在桌上，什么都不掩饰。"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妹妹——我每天看你吃甜品、看你睡觉流口水、看你装傻装得全世界都信了——然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才几周啊，就让你跟他摊牌，还教他打架？"她伸出食指戳了戳玄樱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点一块豆腐，"小樱，你连我都不怎么教。"
玄樱被她戳得微微仰了仰头，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路露注意到了。
"路露姐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
"谁要学打架啊——我是说——"路露顿住，气鼓鼓地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又泄了气，重新把玄樱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是说，你不许被别人拐走。你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我是自己捡到自己的。"玄樱说。
"我不管！我先发现的！"
玄樱没有反驳。她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巷子里的风从她们身边穿过去，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路露的鞋面上。远处传来谁家电视机里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路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玄樱的发顶，深吸一口气。草莓大福的气味、淡淡的洗衣粉香、还有一点点属于玄樱自己的、像融化的冰糖一样的甜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她最安心的配方。
"他要是哪天让你不开心了，我就去把他琴弦全剪断。"路露嘟囔了一句。
"他不用琴。"
"那就把他打火机里的气全放光。"
玄樱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泡泡破裂的声音。
路露听到那声笑，眼睛亮了亮，双臂更加用力地把玄樱箍紧，下巴在她头顶碾来碾去："小樱笑了！再多笑一声——不对，不要笑——你刚才笑了是不是因为想到了他？不可以！你以后只许因为姐姐笑——"
"路露姐——太紧了——"
"那你说'最喜欢路露姐'，说三遍——"
"……不要。"
"说嘛说嘛——"
"……不说。"
"那今天限量款夹心巧克力不给你了！"
玄樱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仰起头，路露从上方看到那双粉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薄薄的光，嘴角微微下撇，鼻尖泛着一点被蹭红的颜色。她小声开口，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冰淇淋："……我最喜欢路露姐了。"
路露愣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把玄樱抱得更紧，力道大得玄樱发出"呜"的一声抗议。
"——再、再说一遍！刚才那个太敷衍了——再说一遍嘛——再一遍！"
"放开我……"
"不放！今天不放！明天也不放！我要抱着你回家——巧克力给你双份——再多说一遍嘛——"
巷子里回荡着路露的撒娇声和玄樱闷闷的、带着点无奈的"好吵"的嘟囔，像是这个秋天的傍晚，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柔软地陷进去一小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