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街角那盏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洒在墙根那株半枯的藤蔓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巷口再没有别人经过。
路露搂着玄樱的肩往家走,她一路都在说话——絮絮叨叨地从今天的新曲奇配方说到明天要不要去那家新开的店试吃,从张戮"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会早死的类型"说到"你如果真要教他就别让他伤着毕竟他太弱了万一折了还要你操心"。玄樱被她揽在臂弯里,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一小团。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路过一丛在秋夜里开得正盛的桂花树时,路露停下脚步折了一小枝,别在玄樱的耳后。
玄樱抬手碰了碰那朵米粒大的浅黄色花苞,没有摘下来。
"路露姐。"
"嗯?"
"明天放学我教他。你不用担心。"
路露的脚步顿了一瞬。她侧过头看着玄樱——那双粉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表情仍然是柔软的、无害的,像一块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糖。
路露看了她三秒,然后咧嘴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好像刚才所有的醋意都没有存在过。
"那我也要去。"
玄樱的动作慢了一拍,她偏过头来看着路露,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认真的吗"的疑惑。
"路露姐明天不是有排练?"
"请假。"路露毫不犹豫地回答,步伐轻快地绕到玄樱面前,倒退着走,面对着她,"我就说家里猫生病了要照顾。"
"你没有猫。"
"现在有了。"路露朝她眨了眨眼睛,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找到理由霸占主人膝头的猫。
玄樱看着路露倒退着走在巷子里,裙摆在暮色中轻轻晃动,黑发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的。她的目光稍微低垂了一瞬,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又抬起来落在路露脸上。
路露认识她太久了——那双粉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正在蔓延开来,像糖霜在热茶表面缓慢地融化。
"路露姐,"玄樱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那种她惯用的、与人商量的语调,"你去了会吓到他。"
"我哪里吓人了?"路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做出一个夸张的可爱表情,"我明明是人见人爱的音乐大学生,笑容甜,说话好听,还会给你带好吃的——他凭什么被我吓到?"
"你今天差点卸了他胳膊。"玄樱平铺直叙地指出。
"那是因为他当时看起来很像坏人嘛。"路露理直气壮地说着,朝玄樱那边凑近了一点,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现在我认识了,就不会那样了。我保证,明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绝对不动手。你教你的,我看着就行。"
玄樱没有立刻回答。路露的下巴在她肩窝里碾来碾去,她偏了偏头,想躲开那团毛茸茸的蹭动,但路露像一块甩不掉的软糖一样黏在她身上,她挪一寸,路露就跟一寸。
"……路露姐其实是不放心我跟他单独待着吧。"玄樱忽然说。
路露的蹭动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下巴还搁在玄樱肩头,声音闷闷地从她的衣领边传出来:"……一半一半。"
玄樱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另一半是什么。她知道路露如果想说的话自己会说出来,如果不愿意说,那就不必问。
路露没有解释那"另一半"。她只是把下巴从玄樱肩头挪开,重新站直,牵起她的手。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习贝斯留下的痕迹,也是握枪时才会磨出的硬皮。她把玄樱整只手掌裹住,像拿一颗松果一样毫不费力。
玄樱没有挣开。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巷子,拐过亮着暖黄灯光的街角。
路露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排练有多无聊——指挥老师的节拍打得像打嗝,她差点在第三乐章直接给自己加一段即兴solo。她说得眉飞色舞,手也跟着比划,玄樱被她拽着往前走,偶尔"嗯"一声,像一只被遛的、脾气很好的小型犬。
路边的烧烤摊飘来孜然的香气,路露停下来问玄樱要不要吃。玄樱摇头,嘴巴里还含着最后那颗糖的残渣,含含糊糊地说"回家吃巧克力"。路露听到这话笑得更欢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玄樱家方向冲,又被玄樱拽住衣角说慢一点。
到了家门口,玄樱从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掏出来——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掉漆的布丁狗挂件,耳朵缺了一角。路露凑过去看,说这个挂件丑得可爱,玄樱小声反驳说"它只是旧了",踮脚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玄樱率先迈进去,弯腰换鞋的时候,路露已经轻车熟路地从她身后挤进来,换上一双粉色的兔子拖鞋径直走进了客厅。
她把贝斯琴盒小心地靠在沙发扶手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转身,朝玄樱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快过来"的姿势。
玄樱关好门走到路露面前,犹豫了一秒,然后被路露一把拉进怀里,揉搓了两下。
"曲奇和巧克力在琴盒夹层里,"路露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等会儿再拿。先让我充会儿电。"
"……路露姐充电的方式就是抱人吗。"
"是啊,你就是我的充电宝。"
玄樱没有反驳。她把脸埋进路露的针织衫里,闻到一股混杂着桂花和洗衣粉的清淡气味,干燥而温暖。路露的体温像个小火炉,即便在秋夜微凉的室内也让人觉得暖融融的。玄樱闭了闭眼睛,呼吸逐渐放缓了。
不知过了多久,路露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放热水,草莓浴盐还剩多少?"
"还有半罐。"
"那够了。"路露说着就往浴室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咱们一起洗吧,省水。"
玄樱原本正蹲在沙发边翻书包,听到这话动作一滞,仰起头来。她的脸上那种软糯的、困倦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微微睁大了半毫米,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的猫,还没有反应过来要不要挣扎。
"……路露姐,我们家热水不用省。"
"我知道呀。但一起洗热闹嘛。"路露靠在浴室门框上,笑得灿烂,"我还带了新买的柚子味洗发水——你不是说上次那瓶草莓味的不好吗?这个还不错,比较清爽。"
玄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不觉得挤吗",又想说"我自己洗就可以",但最终那些话都被路露那双盛满了期待、亮晶晶的黑色眼瞳堵了回去。她蹲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低着头拖沓着步子往浴室走。
"……不要拿浴球搓我。"她的声音很小,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路露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雀跃的、压抑不住的轻呼,然后两步跟上来,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推半拥地带进了浴室。